第一百三十四章家丁(1 / 1)
“陛下,臣若沒理解錯,您是想以御前司為核心,另起爐灶編練新軍?”洪承疇躬身問道。
“沒錯。”朱由檢點頭。
“那陛下打算編練多少新軍?”洪承疇再問。
“這正是朕今日要問你們的問題。”
話音落下,殿內一時間陷入沉默。
御前奏對,一言一語都關乎前程,人人都在心裡反覆斟酌措辭,唯獨曹變蛟是個例外。
他少年心性,真切感受得到朱由檢對他的看重,故而在君前說話向來沒什麼顧忌。
“陛下,兵可不是這麼練的。臣看這兩千士卒,個個甲冑齊全,單是一身甲冑就得幾十兩銀子,這一營兵馬一年的糧餉,怕是得好幾萬兩吧?”曹變蛟開口便道。
“是。”朱由檢應道。
可實際上,曹變蛟還是估少了。
朱由檢本就將這兩千人當作未來的軍官種子培養,向來是別處能省則省,唯獨在他們身上絕不含糊——在他眼裡,這才是真正該花錢的刀刃。
這些士卒個個拿的是軍官級別的糧餉,一年足有二十多兩,和七品京官的年俸相差無幾,單是一年發餉就要七八萬兩。若不是京城武庫中還存著些武器,雖不多,裝備幾千人倒是夠了,否則開支只會更大。
即便如此,各項雜項加起來,養這兩千人一年少說也要十萬兩。
也是親手養了這一支兵馬,朱由檢才真正明白,遼東的軍費為何會如此浩大。按他這個標準,養一萬精兵一年少說要四十萬兩,遼東額定兵馬十五萬,一年六百萬兩軍費,其實已經算很“便宜”了。
“您這麼養兵太費錢了。不如拿這些銀子養一千多騎兵,剩下的碎銀再臨時招募些民夫。打仗的時候把民夫驅趕到前面衝陣,打贏了就讓他們收拾殘局,打輸了也不用管,這才是最划算的法子。”曹變蛟渾然不覺,繼續說道。
這一番話,聽得曹文詔瞬間冷汗直流,渾身戰戰兢兢。
不是因為曹變蛟說了假話,恰恰是因為他說的全是實話,是大明邊軍將門裡心照不宣、擺不上臺面的實情——各家都是養幾百上千名家丁作為核心戰力,其餘兵額全靠吃空餉,真要打仗了才臨時招募民夫充數,全當炮灰用,死了也半點不心疼。
“不止如此吧?”朱由檢淡淡開口,“打輸了,還能借著陣亡的名頭向朝廷報賬,申領撫卹銀,對嗎?”
這話一出,不止曹文詔額頭見汗,殿內大半人都只覺得今日天氣莫名燥熱,汗流浹背。
曹變蛟還沒反應過來,反倒眼睛一亮:“陛下原來也是行家!我算過,八萬兩養一千多騎兵基本夠用,大頭都花在馬上,要是馬能買得便宜些,還能更省。就這麼一千多人,報給朝廷的時候,就能寫成數千,甚至上萬……”
“夠了!”曹文詔厲聲打斷他,當即離席跪倒請罪,“臣等死罪!”
“何罪之有?”朱由檢擺了擺手,“敢在朕面前說實話的人,朕從來不吝獎賞。曹變蛟,你繼續說。”
曹變蛟被叔父這一聲吼嚇了一哆嗦,雖沒明白自己到底哪裡說錯了,卻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朱由檢見狀笑道:“無妨,有些事本就不好擺上檯面說。今日是私下奏對,朕早已說過讓你們暢所欲言。既然變蛟不想說了,曹文詔,你來說?”
曹文詔心中苦澀,猶豫片刻,咬牙開口:“陛下,這兩千人皆是步卒,臣麾下有六百名家丁騎兵,個個弓馬嫻熟,都是敢直面建奴衝陣的好漢。陛下若要用,臣願將他們連人帶馬全部編入御前司。”
朱由檢心中又驚又喜。
他再清楚不過,大明真正能打的精銳,幾乎都攥在各路將門手裡。這六百騎兵看著不多,卻已是曹家大半的家底,正是歷史上曹文詔橫掃邊地、曹變蛟直衝後金虜陣的核心精銳。不敢說他們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騎兵,卻絕對不輸八旗精銳。
唯一的短板,就是人數太少。
比起滿清那邊動輒數萬的成建制騎兵,明軍這邊的精銳騎兵,向來只能以數百計數。
畢竟養騎兵太費錢了,單憑一個將領、一個家族,根本養不起大規模的騎兵。正如曹變蛟所說,花幾萬甚至十幾萬兩銀子養上千騎兵,已經是天大的手筆。即便是李成梁巔峰時期,也不過養了八千家丁,多數時候還要依仗朝廷的騎兵編制。
而如今,朝廷的官軍早已糜爛不堪,能打的只剩這些將領的私兵,這些私兵也成了將領們的命根子。原因很簡單:各地官軍都不堪用,全靠這些家丁撐場面,所謂的名將,全是靠自家精銳家丁打出來的,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系在這些人身上。
故而朱由檢當初籌備招兵時,不是沒想過收編各路將領的家丁,可最終還是放棄了。
軍權之事,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對文官下手,就算出了岔子,大不了將來平反、下一道罪己詔,畢竟多數文官根本無法對抗朝廷機器,更對抗不了廠衛。可武將不一樣,一個處理不好,是會直接動刀兵的。更何況如今北京城的防務本就前所未有的虛弱,更不能輕易動這些人的根基。
他萬萬沒想到,曹文詔竟會主動獻出家丁。
直到聽見曹文詔的心聲,朱由檢才徹底明白過來。
【我不願意行嗎?變蛟這孩子,什麼渾話都敢往外說。這番話一出口,已經把天下將門全得罪了。我若不想辦法表忠心,抱住陛下的大腿,恐怕將來離京之日,就是我曹家滅門之時!】
朱由檢心中暗道:原來如此。
可越是這樣,朱由檢越不能輕易收下曹家的家丁。
因為這件事從來不是針對曹家一家,而是關乎天下所有將門。今日他若輕易收下這批家丁,無異於昭告天下將門:朕早就覬覦你們手裡的私兵了。
更關鍵的是,經曹文詔這一獻,他必須給“家丁”一個明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