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毛文龍之心(1 / 1)
毛有德眼中瞬間亮起光,語氣無比篤定:“義父是大英雄、大豪傑!遼東天崩地裂,唯有義父孤身護著數十萬遼民,皮島上下,都視義父為再生父母。”
“皮島日子過得這麼苦,年年都餓死人,你難道不怪他?”
“義父已經盡了全力。該怪的,是……”毛有德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卻硬生生拐了彎,“是韃子。”
可朱由檢透過讀心術,聽得清清楚楚,他原本想說的,是“朝廷”。
一瞬間,歷史上的諸多疑團,在朱由檢心裡徹底理清了。
以孔有德為首的三順王,個個都與建奴有血海深仇,最後為何會投降後金?原因很簡單:比起恨建奴,他們更恨這個視他們如草芥的朝廷。
努爾哈赤起兵以來,讓他屢戰屢勝的,從來不是別人,正是大明朝廷。朝廷一次次不講道理的干預,從來沒把遼人當人看。遼東淪陷,沒逃出來的百姓尚且不論,那些逃入關內的遼民,下場又能好到哪裡去?
皮島的日子已經夠苦了,可逃到關內的遼民,只能淪為流民,被關內的官府、百姓肆意欺壓。他們心裡的恨,該衝著誰?
歷史上,毛文龍被袁崇煥斬殺,皮島的一部分兵馬被安置在登萊,最後不就是因為這無休止的不公待遇,才起兵造反,最終投降了後金嗎?
朱由檢回過神,開口道:“朕其實並非沒想過,給皮島加撥糧餉。”
毛有德的眼睛瞬間亮了,猛地抬頭看向朱由檢。
“可毛帥這些年做的事,謊報軍情、廣收義子、挪用軍餉,皮島早已成了他毛家的私島,朝廷上下,沒人信得過他。”朱由檢語氣平靜,“朕想信他,可毛帥,又信得過朝廷嗎?”
“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經下旨,命袁可立復任登萊巡撫,不日便會上任。”
毛有德聞言大喜,心中暗道:【袁公來了,很多事就好辦了!】
毛文龍在海上四處襲擾,滿朝文武裡,唯有袁可立對皮島最為公正,其他人,全把皮島當後孃養的,處處刁難。
“但朝廷要給皮島加撥糧餉,有一個前提。”朱由檢緩緩道,“毛帥必須入京,來見朕。朕要與他當面好好談一談。”
這正是朱由檢籌謀許久,對毛文龍的處置之策。
歷史上袁崇煥殺毛文龍,固然有大錯,可毛文龍自身也並非全無問題,他想做割據一方的軍閥,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殺毛文龍,是絕對不行的。
殺的從來不是毛文龍一個人,而是絕了數十萬遼民對朝廷的最後一點忠心。清軍入關後,很多漢軍旗的漢人之所以拼死效力,不止是因為清廷給了他們榮華富貴,更是因為連一生庇護幾十萬遼民的毛文龍,都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君視臣如草芥,臣便視君如寇仇。朝廷既然不把遼人當人,遼人自然也不會再把朝廷放在心上。
可若是平白給毛文龍撥發糧餉,把他養肥了,將來他反咬朝廷一口,也絕不行。
給皮島資源可以,前提是,毛文龍必須入京覲見。這是一切的開端。
“當然,毛帥也可以拒絕。”朱由檢道,“這也是朕透過你傳話,而非下明旨的原因。若是他不肯來,朕就當什麼都沒說過,往後皮島一年四十萬兩軍餉,多一兩也沒有,毛帥也不必再來找朕了。”
“臣遵旨!”毛有德知道此事事關重大,領命後立刻離京,取道天津,出海直奔皮島。
不過數日功夫,毛有德便抵達了皮島,將京城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毛文龍。
毛文龍站在臨海的閣樓之上,手指輕輕撫過美髯,看向身後的一眾心腹,問道:“你們覺得,陛下此舉,到底是什麼用意?”
毛文龍雖是從底層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武將,卻生了一副典型的南人相貌,眉目清秀,再加上一副長鬚,看著反倒更像個讀書人。
“義父!”最先開口的是毛承祿,他是毛文龍義子之首,也是最早跟隨毛文龍的頭號大將。
毛文龍娶妻極晚,年少時只是個低階軍官,根本討不到老婆,直到努爾哈赤起兵,他逆勢崛起,才有瞭如今的地位,安穩下來後才娶了沈家的女兒,如今唯一的兒子才五歲,根本參與不了大事。再加上毛家人丁單薄,唯一的弟弟也早已去世,這才是他廣收義子的核心原因。
“這京城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置您於死地,前番袁崇煥還在御前告您的黑狀,這京城,萬萬去不得!”
“大帥,不去不行啊。”開口的是沈世魁,他是毛文龍的岳父,也是皮島的後勤總管。沈家本就是海商世家,這也是毛文龍娶沈家女的原因,如今皮島的海上走私貿易,全靠沈家支撐,沈世魁算是把全族都押在了女婿身上。
他本就沒有造反的心思,只想著毛文龍能步步高昇,沈家也能跟著水漲船高,自然支援毛文龍入京。
“島上的糧草賬目,已經撐不下去了。今年遼東大旱,又有無數活不下去的百姓投奔到島上,島上那點積蓄,根本頂不住。若是不想看著他們活活餓死,就必須想辦法。大帥若是能去北京,求來糧餉,便是天大的好事。”
毛文龍看向其餘眾人,問道:“你們怎麼想?”
“大帥,陛下都親自傳話了,豈能不去?”
“大帥,這段時間陛下在京裡做的種種事,看著是個明事理的君主,去一趟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大帥,您當年在魏公公那裡還有些情面,到了京城,不妨去拜會一下?”
聽著眾人的話,毛文龍心中忽然生出一陣落寞,最終長嘆一聲:“罷了,去就去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躲在這海島之上,又能躲到幾時?”
毛文龍的內心,本就極為矛盾。
若說他沒有裂土自守、佔山為王的心思,那是假的。他麾下的兵馬,與其他明軍全然不同——是他當年帶著百餘兄弟,一路深入敵後,收攏百姓、聚集殘兵,一點點拉扯起來的。在他成勢之前,北京朝廷甚至都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自然也無從干預皮島的內部事務,這也讓他心裡,漸漸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