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建奴的根基穩了(1 / 1)
毛文龍今日這番問話,本就是一次試探,想看看眾人的心思。可結果,除了毛承祿,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入京。
也就是說,在所有人心裡,自己依舊是大明的臣子,從沒想過要脫離朝廷自立。他們不是不知道此去有風險,可在他們看來,皇帝召見,豈能不去?
就連自己的岳父、親生兒子的外公,也覺得他應該去。
毛文龍意興闌珊,心中暗道:我一直以為明朝氣數將盡,如今看來,或許人心尚在大明。我此去京師,便好好看看,當今這位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這大明天下,到底還有多少氣數。
毛文龍雖說定了入京的主意,卻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與遼西將門和建奴之間有清晰的陣線不同,皮島靠著海岸線不斷襲擾建奴,在遼東岸上還有不少據點,與後金地界犬牙交錯。諸多軍務,他必須一一交代清楚、處置妥當,才能脫身。更重要的是,他還要做好萬全的後手安排,以防自己從北京回不來。
全部安排妥當後,毛文龍才動身前往京師。
入京之前,他特意繞道宣武門外的大校場。雖不能入內,卻能清晰聽到校場裡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戰鼓聲、刀兵碰撞聲,簡直如同真的在戰場廝殺一般。
毛文龍走到軍營外幾個賣燒餅的攤販前,開口問道:“勞駕問一句,這裡面,是在做什麼?”
“練兵呢!聽說京營剩下的人,都挪到這兒來了,如今一天兩操,半點不含糊!”
“一天兩操?那不得練出人命來?”毛文龍大吃一驚。
“出不了人命!陛下親自派人盯著伙食,頓頓管飽,還能見著油星子呢!”
毛文龍不由皺起眉頭,暗道:這得花多少錢?
“這算什麼!只要入了御前司的新軍,衣服、伙食、甲冑全不用自己操心,一個月還能領一個龍洋!一年十二個月月月不落,年底大比,要是能評上優等,還有重賞!”
“真叫人羨慕啊!”
“羨慕也沒用,想入御前司,難著呢!必須有人作保,層層考核,比考秀才也差不了多少!”
兩個攤販聊得興起,早已忘了一旁的毛文龍。
毛文龍的目光穿過校場外的柵欄,看著大校場上,無數佇列在令旗的指揮下,整齊劃一地變換著陣型,心裡像被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京營,真的能重新練起來嗎?”
這件事,直接關係到他對北京朝廷實力的評估,更關係到他面見皇帝時,該說什麼話,該擺什麼姿態。
毛文龍懷著滿腹心事進了京城,才發現整座北京城,都和他記憶裡不一樣了。
北京城的城建,已經幾十年沒有大的修繕整治,可如今,他隨處可見有人在清掃街道、清理垃圾、疏浚水渠。挖渠時雖散發著惡臭,可清理過的地方,卻乾淨整潔了太多。還有幾個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在一旁巡視,完工後,當場就給幹活的民夫結了工錢。
毛文龍心中暗道:總覺得,有什麼地方真的不一樣了。
是的,大明朝廷這臺鏽蝕了五十年的機器,終於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重新運轉了。
大明自從萬曆怠政之後,黨爭不斷,朝堂上下早已沒人真心做事。可如今不一樣了,內閣四人掌握了前所未有的權力,若是他們團結一致,甚至能從制度層面架空皇帝。
人一旦握有了權力,最大的本能就是保住權力。
對內閣的四位閣臣而言,能奪走他們權力的,無非兩個人:一個是上面的皇帝朱由檢,一個是下面那些不聽話的朝臣。於是,出於政治家的本能,他們開始清洗朝堂、清除異己,在關鍵位置安插自己的人,讓皇帝想要換掉他們,必須付出極高的成本。
而想要整頓朝堂,隆萬年間的張居正改革,就成了他們最好的範本。官應震一直在推動的考成法,也終於正式公佈,率先在京師範圍內試行。
五城兵馬司隸屬於兵部,兵部尚書閔洪學自然全力支援,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場由五城兵馬司牽頭的京城大掃除,就這麼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這是自萬曆年間以來,北京城第一次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整治,清除垃圾、打通擁堵的水系、平整坑窪的路面。這些事看似不起眼,卻最能看出一個朝廷的執行力。
毛文龍雖不懂其中的深層門道,卻也真切地感受到,這大明朝,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終於定下心神,到宮門前遞了牌子,請見皇帝。
朱由檢聽說毛文龍到了,大喜過望,直接推掉了其他所有安排,特准毛文龍越次覲見。
毛文龍入殿行過三跪九叩之禮後,朱由檢當即開口:“賜座。毛帥肯來,朕很高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相召,臣縱隔千山萬水,也必當赴命。”毛文龍拱手回道。
“其實朕召見毛帥,只想問一件事——如何才能滅了建奴?還請毛帥教朕。”
毛文龍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陛下,若是三年前您問這個問題,臣能說很多方略。可時至今日,臣只能說,臣暫無滅建奴的萬全之策。”
“何出此言?”
“回稟陛下。”毛文龍語氣沉重,“努爾哈赤不過一匹夫,只知馬上得天下,也想馬上治天下。他秉政遼東之時,視漢人如奴僕牲畜,遇糧荒便殺無谷之人,強徵百姓糧草,一個冬天,就能餓死數十萬遼民。遼人對他恨之入骨,日夜向南逃亡,皮島也因此而興盛。百姓不是不知道皮島日子艱難,可來皮島是九死一生,留在遼東,卻是十死無生。”
“可如今,黃臺吉登基已經三年。臣一開始只當他是個黃口小兒,掀不起什麼風浪,可如今不得不承認,臣小看了他。他重用漢臣、編練漢軍、約束八旗貴胄,今年遼東大旱,可從遼東逃到皮島的百姓,卻沒增加多少。只因為百姓知道,遼東的境況已經好轉,至少,能活下去了。”
“建奴的根基,已經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