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君無戲言(1 / 1)
不管朝鮮嘴上如何表態,自打與建奴簽下城下之盟,就成了建奴最核心的糧草供給基地,極大地擴充了對方的戰爭潛力。歷史上建奴數次入關大戰,大軍糧草全是從朝鮮徵調而來。
正因如此,朱由檢才決心開闢朝鮮第二戰場。
朝鮮若忠於大明,就該以三千里山河、千萬百姓的血肉,牽制建奴的兵力;若不忠於大明,便是忘恩負義的叛藩,大明王師討伐,名正言順。
至於將來毛文龍會不會在朝鮮坐大,朱由檢根本不在乎。
若是大明江山能守得住,區區一個朝鮮,又算得了什麼?若是大明江山守不住,區區一個朝鮮,又能改變什麼?
毛文龍萬萬沒想到,朱由檢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一瞬間,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為這樣的陛下效力,便是死,也心甘了。】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來京之前還存著裂土自守的心思,此刻竟會生出這般念頭。
他定了定神,許久才平復下激盪的心緒,心中暗道:【陛下,有漢高祖之風!】
沒錯,當年漢高祖劉邦便是如此,諸將攻下的城池盡數封賞,以至於他剛登基時,各路諸侯王的封地加起來,比朝廷直轄的疆域還要大。
毛文龍心裡也清楚,等將來建奴真的平定了,屆時會是何種局面,今日說的話未必作數。
但他心中,依舊有一股熱血在翻湧。
毛文龍從來都是敢賭敢拼的人。
當年遼東天崩地裂,無數人瘋了似的往關內逃,唯獨他帶著百餘人逆流而上,賭了一把,最終賭贏了。
彼時他不過是個區區百戶,短短數年,便坐鎮一方,統轄兵民數十萬,掛將軍印,得以入京面聖自陳心跡。
而現在,他想再賭一把。
勝了,便可南面稱孤,在朝鮮開創毛氏基業;不勝,無非是拱手讓出兵權。看當今陛下這般胸襟氣度,難道還換不來一個世襲爵位?
若是大明終究滅不了建奴,國勢江河日下,他日中原無主,他毛文龍,未必不能捷足先登。
怎麼算,這樁買賣都虧不了。
但這一切,有一個前提。
他抬眼看向御座,沉聲道:“陛下,君無戲言。”
“哦?毛帥的意思,是要朕給你立一道聖旨為憑?”
“這倒不必。”毛文龍躬身道,“只請陛下派一位親信入臣軍中,臣也好日夜向陛下稟報軍情,陛下但有旨意,也可直傳軍中。如此,臣方能安心。”
其實朝中文官素來信不過毛文龍,只當他是個兵痞。可毛文龍又何曾信過這些文官?雙方本就格格不入——在屍山血海裡拼殺了四十年的沙場老卒,和讀了幾十年聖賢書的文官,能有共同語言才是怪事。
毛文龍所求的,不過是一條能與皇帝直接溝通的渠道,繞過兵部,繞過內閣。他在前線做的所有事,都可以毫無保留地稟明皇帝,也只管照著皇帝的心意去做。
不就是收拾朝鮮嗎?
他毛文龍打不過建奴,難道還打不過朝鮮?
其實,若不是朝鮮人頻頻往北京告狀,毛文龍能做的,絕不止是佔據義州附近的土地。
遼東淪陷後,有大量遼民逃入朝鮮境內,朝鮮人非但沒有善待,其實也根本無力善待。看看如今的難民問題便知,古代的處境只會更殘酷——糧食本就低產,憑空多了這麼多張嘴,根本無力供養。
這也是毛文龍與朝鮮起衝突、佔其土地的核心原因。
並非他一心要欺壓朝鮮,而是滯留朝鮮的遼民屢屢被當地人欺辱,自然會告到毛文龍這裡。雙方摩擦愈演愈烈,毛文龍便直接動了刀兵。
談判這種事,他本就不擅長;動刀子的事,他卻再熟悉不過。
在毛文龍看來,打下整個朝鮮,一點都不難。當初建奴南下,不過兩萬騎兵,就直接打崩了朝鮮。
真正的問題,是建奴絕不會坐視不理。屆時必然要與建奴在朝鮮正面大戰一場,到那時,絕非皮島一地就能支撐,必須要有後方的全力支援。
可指望誰來支撐?
指望朝廷?毛文龍根本不信。他能指望的,只有皇帝一人。
所以,他必須建立起與皇帝直接聯絡的渠道,築牢彼此的互信。
朱由檢沉吟片刻,頷首道:“好。朕派英國公嫡孫張之極去你軍中,你覺得如何?”
此前整頓京營,英國公張維賢十分配合,朱由檢對此很是滿意,本就有心嘉獎英國公府。至於英國公府的這位嫡孫張之極,朱由檢也見過,平心而論,放在京中紈絝裡已經算拔尖的了——做事有分寸,行事有底線,從不做欺行霸市的惡事,偶爾還會發善心幫襯旁人。
但要讓他正經從軍吃苦,卻是萬萬不能的,畢竟從小嬌生慣養,根本吃不了軍旅的苦。
可把張之極派到毛文龍軍中,卻是再合適不過的去處。
以張之極的身份地位,毛文龍絕不敢慢待,從今往後,整個皮島上待遇最好的人,不是毛文龍,只會是張之極。
同時,張之極在京中混跡多年,對朝堂諸事門兒清,為人又極有分寸,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碰,什麼事能幫毛文龍兜住,什麼事絕不能沾手。有他在,毛文龍也不至於像從前那般行事無度。
像是貪汙軍餉、謊報兵額、虛報戰功這些事,大明各路軍隊沒少做,唯獨毛文龍鬧得天下皆知,無非是因為他背後沒人撐腰,又不懂朝堂裡的這些彎彎繞繞。
張之極一去,毛文龍與中樞之間的關係,便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僵硬。就算張之極不懂其中的門道,英國公張維賢也一定會替他安排妥當。
毛文龍聞言大吃一驚,心中暗道:“怎麼不是太監?”
在他固有的認知裡,這種監軍傳話的差使,向來都是由太監來做的。他全然不知,一場針對宮中太監的前所未有的大風暴,正在醞釀之中。朱由檢又怎麼可能會派太監沾染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