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文官的底線（1 / 1）
隊伍最前方，以孫傳庭為首，曹文詔與長昂分立兩側，身後跟著整整四千騎兵。最前列的，是曹文詔當初帶出塞的千餘精銳，後面三千人，皆是朵顏部的騎兵。
為了讓這三千蒙古騎兵看上去整齊威嚴，朱由檢幾乎掏空了大內武庫與兵部的所有儲備，給這些蒙古兵盡數換上了明軍的鴛鴦戰襖，遠遠望去，儼然是一支軍紀嚴明的大明雄師。
閔洪學笑著從身後侍從的托盤裡，取下一杯酒，向孫傳庭敬酒道：“請孫大人滿飲此杯。”
孫傳庭雖早已提前知曉禮節，卻依舊滿臉惶恐，道：“下官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孫大人敢率孤軍直搗敵巢，難道還怕一杯酒嗎？快快舉杯，莫誤了吉時。”
孫傳庭連忙舉杯，身後的曹文詔與長昂，也一同舉杯飲下。
尤其是長昂，心裡五味雜陳——他萬萬沒想到，孫傳庭當初“直搗的敵酋”，竟然是自己。
沒錯，在官方的敘事裡，此戰的經過是：長昂深明大義，被孫傳庭一番勸說便心悅誠服，甘願為大軍前驅，引領明軍大破蒙古各部，最終得勝而還。
長昂非但不是俘虜，不會被押去獻俘，反倒成了得勝之師的一員，接受全城百姓的檢閱。
一飲而盡後，閔洪學拍著孫傳庭的肩膀，道：“我老了，將來大明的江山，還要指望你們這些年輕人。快去吧，讓北京城的百姓們，看看我大明天兵的威武！這場景，已經多少年沒見過了。”
“是！”
隨即，德勝門轟然大開。
兩側城牆上，比人還高的牛角號齊齊吹響，聲音威武沉厚，響徹雲霄。數面與人等高的牛皮大鼓，在光著膀子的鼓手奮力敲擊下，發出震徹天地的轟鳴，奏響了凱旋的戰歌。
“咚咚咚咚——”
曹文詔一馬當先，四千馬隊踏著鼓點，浩浩蕩蕩進入北京城。
穿過德勝門的瞬間，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道路兩側驚天動地的人聲。
道路兩旁，全是身披甲冑的軍士維持秩序，軍士身後，是數不清的百姓，踮著腳遠遠眺望，歡呼之聲此起彼伏。
閔洪學說得沒錯，上一次北京城見到這般規模的凱旋禮，還是萬曆二十八年平定播州之亂的時候，算起來，已經是二三十年前的舊事了。
很多親歷過萬曆朝的老人，見到今日的場面，不由想起了當年大明全盛之時的風采，當場淚流滿面。
只是在圍觀的人群裡，也有一些人，滿臉不悅。
劉宗周與黃道周，正坐在街邊一處酒樓的二樓，望著樓下長街上密密麻麻的軍隊。無論是街邊維持秩序的步卒，還是長街上如洪流般奔湧的馬隊，都讓二人心中震動。
可劉宗周卻沉默得像一塊石頭，臉色越來越難看。
“劉兄，大明多少年未有這般大捷了，你難道不高興嗎？”黃道周開口問道。
“高興，自然是高興的。”劉宗周沉聲道，“但更多的，是不安。”
“不安？”
“對。這一戰打得的確漂亮，我聽說單單俘獲的戰馬，就有一萬多匹，是萬曆以來少有的大勝。”劉宗周指著窗外，“可終究只是一次出塞奔襲，何至於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黃道周嘆息一聲，道：“是有一些過了。”
凱旋獻俘禮，本是平定萬曆三大徵這般舉國級別的大戰，才配使用的禮儀。今日這場漠南之戰，雖是勝仗，可無論從規模、戰果還是影響來看，都遠不能與萬曆三大徵相比，卻用了同等規格的禮儀，自然顯得逾制。
“但你也要為陛下著想，陛下新登大寶，正是要樹立威望的時候，也是人之常情。”黃道周又道。
“是人之常情。”劉宗周道，“可這一戰開打之前，我身為左都御史，根本沒有聽到半點風聲。我詢問過兵部，兵部在戰前也毫不知情，只知道宮中傳旨，讓他們調撥糧草，他們便照做了。就連內閣，也全程沉默。”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一戰，陛下完全繞過了內閣與兵部，直接下令出兵。”
“還有這些兵！”劉宗周的聲音越發沉重，“我身為左都御史，監察天下百官，自以為天下之事，無所不聞。之前只聽說宮中在練兵，不過是歷朝歷代都有的內操之事，我也沒有放在心上。可萬萬沒想到，竟練出瞭如此規模的兵馬！”
“如今看來，步卒近兩萬，騎兵近五千？這麼大的事，竟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陛下身居深宮之中，只選了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就敢悍然行此大事。”劉宗周臉上露出深切的憂慮，“如此一來，我這個左都御史，是做什麼的？都察院，是做什麼的？陛下將我等滿朝文武，置於何地？”
劉宗周並非不通情理的迂腐之人，恰恰相反，在很多事情上，他都十分靈活變通。可有些底線，他半步都不肯退讓。
這件事，就是他必須死守的底線。
大明，必須由文官治國。大明的皇帝，絕不能繞過文官集團，獨斷專行。
這是對大明朝兩百年來朝廷體制的公然踐踏。
皇帝私下做一些小事，無傷大雅。可皇帝若是繞過大明朝廷，做成了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就意味著，朝廷的權力中樞，已經徹底轉移了。內閣六部這套體系，已經不再是大明真正的權力核心了。
“陛下若是對百官不滿意，可以換人；對我不滿意，可以罷免我的官職。”劉宗周越說越氣，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可他這麼做，將整個朝廷置於何地？今後朝廷的法度，還要不要了？綱常何在？祖制何在？”
黃道周沉默片刻，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劉宗周忽然笑了，道：“你放心，我知道勸諫也有勸諫的技巧，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去觸陛下的黴頭。等凱旋禮結束，我找個合適的時機，當面進宮進諫。好在當今陛下最大的優點，便是從來不拒絕召見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