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趙驢(1 / 1)
雖然授田細則上明確規定,土地歸軍隊所有,只能算作將士待遇的一部分,嚴禁私自買賣。
可朱由檢知道,這種紙面規則,根本管不住現實操作。
當年衛所授田,也是這樣規定的,可衛所士卒的土地,如今又在哪裡?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只要這批新貴,能為朕效死二十年就夠了。”
至於二十年之後?
有二十年時間,足以證明朱由檢為大明續命的成果,小冰河期最艱難的歲月已經過去,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調整。
朱由檢又隨機抽查了幾戶將士的住所。
很多將士都打算翻蓋新房。
前文說過,皇莊之中,只有少數管事的房屋還算像樣,其他的屋舍破敗不堪,根本沒法住人。
這些將士自然不願將就,更何況如今他們軍餉充足,攢下十幾兩銀子並非難事。
在古代修建房屋,更多是花費人力,小農經濟下,自己打磚、自己砌牆,最多花幾兩銀子買一根好大梁,或者找一些好木料,花銷並不大。
當然,也有耗資成千上萬兩的豪宅,就像後世的天價豪宅一樣,對普通將士來說,根本沒有必要。
朱由檢看過將士們的居住條件,對隨行的洪承疇、盧象升、孫傳庭道:“做得不錯。”
三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這都是陛下鴻恩,臣等不過是奉命落實到位。”
整套授田方案,正是三人聯手製定。
朱由檢道:“村中原本的佃戶,可在?召來一見。”
李自成面露猶豫:“能倒是能,只怕汙了陛下的眼。”
朱由檢輕輕一笑:“皆是朝廷赤子,有什麼汙眼不汙眼的,儘管請來便是。”
“是。”
不多時,一個瘦小的老者被帶了進來。
老者一進門,就嚇得幾乎不會走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叩拜:“草民拜見陛下!拜見諸位大人!”
朱由檢心中一沉。
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眼前的一幕,依舊刺目至極。
老者身上的衣服,沒有一塊完整的布料,補丁摞補丁不說,還髒汙不堪,一層層汙漬凝結,早已看不出布料原本的顏色。
衣衫尚且如此,人更是不堪。
遠遠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不是單純的臭味,也不是餿味,又酸又臭,還混雜著各種難以名狀的汙穢氣息。
洪承疇見狀,忍不住眉頭緊鎖,狠狠瞪了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這才後知後覺,心中暗道:【哎呀,早知道就找幾個收拾乾淨的人來應付了。】
朱由檢心中一動,瞬間明白過來。
眼前這個村子,包括迎接的所有將士,不知道反覆清洗打扮了多少次,這座宅院,也不知道徹底清掃了多少次,才有如今的模樣。
他以為看到的是真實場景,其實全是特意收拾出來的迎檢場面。
“眼前的一切,都不能完全相信。”
朱由檢想通這一節,立刻上前,親手將老者攙扶起來,溫聲道:“老人家請起。我朱家祖上,也不過是貧寒百姓,今日請老人家來,不過是拉拉家常,沒有別的事情,老人家不必緊張。”
“是、是、是……”
無論朱由檢如何安撫,老者依舊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完整。
朱由檢耐心安撫了好一陣子,老者才稍稍放鬆,能夠正常交流。
“老人家貴姓?”
“草民姓趙。”
“大名?”
“趙驢。”
“高壽幾何?”
“老朽三十五了。”
朱由檢愕然:“三十五?”
他忍不住看向洪承疇。
洪承疇今年正好三十五歲,保養得當,面無老態,若非三十歲就開始留須,根本看不出已經三十多歲,即便刮乾淨鬍鬚,也稱得上是俊朗青年。
可眼前的趙驢,滿臉溝壑縱橫,雙眼渾濁不堪,看上去和六十歲的老人沒有任何區別。
“老人家可曾成家?”
“成了。”
“家中還有何人?”
“沒了。”
“沒了?”朱由檢追問,“怎麼沒了?”
“婆娘生第三個娃的時候難產走了,娃沒了娘,我養不好,也沒了。老大掉河裡淹死,二丫……被管事的玩死了。”
朱由檢渾身一寒。
讓他心寒的,不是老者的悲慘遭遇。
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預料到大明朝的百姓過著怎樣的日子,以為無論聽到什麼樣的人間慘劇,都能保持鎮定。
可他終究高估了自己。
趙驢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說的話,而是他說話的語氣。
那種麻木、死寂的語氣,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經歷,而是在旁觀一個陌生人的故事。甚至提及女兒慘死,都用“玩死”二字。
玩死。
哪有父親會這樣形容自己的親生骨肉?
即便事實真的如此。
這根本不是一個父親該有的語氣。
可他偏偏就這麼說了。
朱由檢只感覺自己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因為極致的麻木與沉默背後,藏著的是極致的爆發。
這是中國人的民族性格,如同二極體一般。
中國人是最溫良的民族,能承受極致的苦難,始終保持順從;可一旦越過臨界點,就會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暴戾。
朱由檢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民間的情緒與壓力,那是爆炸的前奏。
心口傳來針扎般的痛苦。
此前他最理智的想法,是等陝北起義爆發、矛盾徹底顯露之後,再去收拾殘局。
可那是他站在遠處,從史書、從奏疏上看待陝北的苦難。
而現在,他從一個人身上,親眼看到了千萬百姓的絕望與痛苦。
他真的想解救這些人,卻有心無力。
朱由檢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那些管事,現在何處?”
李自成道:“末將已經親手斬了。”
“殺得好。”朱由檢轉向趙驢,“老人家,授田之後,日子可好些了?”
趙驢渾濁的眼中,終於透出一絲光亮:“好多了!好多了!新主家心善,把租子降了下來,還給住處。”
“高夫人還說,將來幫老朽再娶一門親。”
趙驢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反覆說著新主家的好處。
朱由檢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