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京東水田(1 / 1)
昔日的皇莊,有皇權特許撐腰。
莊上的管事,對佃戶和普通百姓,擁有生殺予奪的人身強制權。
他們能把租子壓到極致。
根本不把佃戶的性命當一回事。
可如今分到新軍將士手裡的土地,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新軍整體戰力強悍,這是毋庸置疑的。
可單個的新軍將士,卻勢單力薄。
他們大多出身小戶人家,家中人丁單薄。
這也是明代北方地區,再尋常不過的常態。
家裡唯一的壯丁在軍中服役,家裡的大小事務,很多都要依賴佃戶幫忙打理。
如此一來,他們自然不敢苛待佃戶半分。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趙驢才會真切地覺得,自己的日子,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
朱由檢安靜地聽著趙驢的訴說。
卻在不經意間,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名字——高夫人。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是念頭飛轉:
“這個高夫人,會是高迎祥的侄女嗎?”
“高家與李自成之間,竟然這麼早就已經聯姻了?”
“那高迎祥現在身在何處?他是否已經在陝北舉兵造反了?”
陝北的農民起義,才剛剛興起不久。
領頭鬧事的,大多都是土生土長的陝北同鄉。
李自成這條線索,對於掌控西北局勢來說,至關重要。
朱由檢壓下心中的諸多思緒,靜靜等趙驢把話說完。
這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地問道:“老人家,你有什麼心願,或者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朕都可以幫你實現。”
“真、真的嗎?”趙驢渾身都在發抖,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他這輩子,從未想過自己能見到皇帝。
更不敢想,皇帝竟然會親口問自己有什麼心願。
“朕一言九鼎,絕不食言。”朱由檢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趙驢猶豫了許久許久。
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終於,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抬起頭來。
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這樣出身的人,能不能當兵?我……我其實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
朱由檢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眼前這個佝僂著背、滿臉皺紋的老農,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渴望的人。
而不是戶籍冊上,一個冰冷的名字和數字。
“當兵自然是可以的。”朱由檢緩緩說道,“只是軍中只招收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你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不過,還有另外一個辦法,能讓你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
“什麼辦法?”趙驢瞬間就忘了所有的懼怕。
他往前湊了半步,急切地追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朱由檢。
生怕自己聽錯了一個字。
朱由檢說道:“最近,朝廷正在開墾京東的水田。會大規模招募流民前去開荒,開荒結束之後,就會把土地分給參與開荒的百姓。”
他轉頭喊了一聲:“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朱由檢吩咐道:“安排一下,讓他去京東的墾田營地。”
說完,他又轉過頭看向趙驢。
語氣無比堅定地說道:“只要你踏踏實實做事,好好開荒,將來必有你的一份田地。朕說到做到。”
徐光啟前前後後修改了無數次的京東墾田計劃,朱由檢早就已經仔細審閱過了。
這個計劃,與最初的版本相比,最大的區別。
就是從軍屯,徹底改成了民屯。
具體來說,就是由徐光啟牽頭,主持修建水利工程。
同時組織百姓一起參與勞作,將京東濱海地區的大片荒地,改造成為可以種植水稻的水田。
天津地處九河下梢,地理位置得天獨厚。
這一帶本來就水資源極其豐富,湖泊縱橫,河網密佈。
只要組織得當,排程有方,完全能夠開墾出幾百萬畝的良田。
這一點,是朱由檢與徐光啟之間,唯一沒有任何分歧的共識。
兩人之間唯一的矛盾,也正是在軍屯還是民屯這個問題上。
朱由檢最初是想要推行軍屯的。
原因非常簡單: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快速發展大明的軍事力量。
為即將到來的,與後金的生死大戰,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可徐光啟卻始終堅持,一定要推行民屯。
因為徐光啟開墾京東水田的核心目的,是為了節省漕運的巨大消耗。
前文曾經說過,大明的賦稅徵收體系,存在著極其嚴重的弊端。
糧食從產地運到京城,運輸途中的層層耗損,已經大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徐光啟是松江府人,他是江南重賦最直接的親歷者。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江南百姓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松江府一個府,一年就要承擔一百多萬石的皇糧。
再加上運輸過程中產生的鉅額損耗,以及各級官吏的層層盤剝。
這個最終落到百姓頭上的數字,是非常驚人的。
足以讓松江的百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所以,無論是為了減輕家鄉百姓的負擔。
還是為了給大明朝廷,開闢一個新的、穩定的財源。
徐光啟都必須要讓京東這片土地,產出足夠多的糧食。
漕運每年的運輸量,不過也就四百萬石而已。
如果京東的水田,能夠補上這四百萬石的糧食缺口。
那麼江南的賦稅,就有可能全面實現折銀徵收。
即便折銀的價格稍微高一點。
但只要能免去鉅額的運輸費用,以及沿途層層剝削的各種附加費用。
江南的百姓,就能大大地鬆一口氣。
而朝廷,也能直接拿到可以流通使用的白銀。
朝廷一年至少能多拿到二百萬兩白銀。
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要知道,魏忠賢在臺上的時候。
用盡了各種陰狠手段,殺了無數人,雙手沾滿了鮮血。
拼盡全力,也不過就是為朝廷多弄出了一二百萬兩白銀而已。
想到這裡,朱由檢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
一邊是關乎國家存亡的軍隊。
一邊是關乎民生根本的糧食。
兩者都無比重要,缺一不可。
這也正是朱由檢這一次,親自出京巡視,想要解決的核心問題之一。
朱由檢在皇莊裡休息了一日。
第二天一早,便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向東而去。
京東水田的核心區域,其實並不在傳統意義上的京東。
準確來說,是在京東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