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祖大壽(1 / 1)
朱由檢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旁人看來,這是冷笑。
實則,這是他對自己手段的得意。
他越發摸透了金手指的用法。
讀心術,從來不是萬能的。
它只能讀出人當下的心緒。
人心瞬息萬變,對方不想的事,他根本讀不到。
這正是他剛才開口的原因。
先把調子拉滿,給這些驕兵悍將一個下馬威,立起皇家威儀。
更重要的是,看他們心緒混亂時,會想些什麼。
果然,全場瞬間死寂。
無數心聲雜亂炸開,各懷心思。
劉宗周:【陛下何其不智!此等驕兵悍將,豈能隨意折辱?】
袁崇煥:【陛下怎麼說得這麼直白?待會兒該怎麼收場?】
這都是跟他久了,最瞭解他的人。
趙率教:【是祖大壽嗎?我對新軍的事是有點不滿,但從沒說過,更沒跟督師提過。】
【陛下和督師一起來,肯定是督師告的狀。】
何可綱:【督師是要動祖大壽了?】
他的想法和趙率教如出一轍。
【只是會不會太急了?祖家一動,遼東必亂啊。】
但何可綱信得過袁崇煥的分寸。
他已經在默默盤算遼東的兵力佈防,還有祖家的人員分佈。
顯然是做好了準備,一旦動手,就配合清洗遼東本土派。
而祖大壽,此刻一句話都不敢說。
額頭冷汗直冒,一顆顆砸在地上。
他自己心裡清楚。
那些不滿的話,他確實跟袁崇煥說過。
所以他第一反應就是——陛下是來收拾他的。
無他。
遼東本土派,才是遼東軍真正的根基,是盤根錯節的地頭蛇。
“以遼人守遼土”的國策定下後,遼東軍就再無大規模客軍調入。
除了少數早年紮根的中高層,絕大多數中下級軍官,都是遼東本地人。
祖大壽作為本土派領袖,影響力遠不止自己麾下的兵馬。
他能牽動整個遼東的中下層軍官。
這是他最大的底氣。
這份底氣,讓他在袁崇煥面前,從來都不是純粹的下屬,更像是合作者。
他服袁崇煥,服的是袁崇煥的能力,還有背後的朝廷支援。
真要撕破臉,誰都討不到好。
【對付其他人,根本用不著這麼大陣仗。】
【這簡直是漢高祖遊雲夢澤擒韓信的架勢。】
【除了我,還能是誰?】
祖大壽心裡一陣發苦。
【天可憐見,我不過是發發牢騷罷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遼東每年六七百萬兩軍費,早就養出了一個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
袁崇煥整頓軍隊、壓縮空額,本就讓很多人不滿。
朝廷一邊哭窮,駁回遼東加餉的請求,一邊又搞出待遇遠超遼東數倍的新軍。
換誰心裡能平衡?
無數怨氣,最後都匯聚到了他這個領頭人身上。
他不能不為底下人說話。
他本心,從沒想過要拆新軍的臺,更不敢跟朝廷對著幹。
不過是想多要些銀子,讓祖家也能分潤一點罷了。
萬萬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祖大壽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惶恐。
朱由檢聽著這些心聲,越發覺得歷史上的崇禎,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他雖然只是嚇唬人,但此刻,刀已經架在了祖大壽的脖子上。
可祖大壽從頭到尾,連一絲造反的念頭都沒有。
甚至沒想著傳信給祖家,用武力自保。
朱由檢甚至敢斷定。
就算今日當場賜死祖大壽,他臨死前,也會叮囑子孫,好好為朝廷效力。
這不是因為祖大壽有多忠心。
他要是真忠心,歷史上也不會帶著祖家降清。
而是他對形勢的判斷——
建奴不過是逞一時之兇,大明朝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最後總能穩住。
最多,建奴割據關外而已。
祖家在大明,是一方諸侯。
去了建奴那邊,只能當二等奴才。
八旗總共才八九萬人,根本容不下祖家這樣的龐然大物。
他祖家掌握的兵力實力,也就比四大貝勒差一點。
黃臺吉能給他一個貝勒的爵位嗎?
絕不可能。
祖大壽的一切選擇,永遠以家族傳承為先。
為了家族,他可以豁出性命。
為了家族,必要時出賣朝廷,他也毫無愧疚。
“也就是說,只要我能穩住大局,不讓大明走到亡國那一步,祖家的忠心就靠得住。”
“這很好。”
朱由檢嘴角的笑意越發燦爛,開口道:“祖大壽。”
“你說說。”
“你不滿嗎?”
祖大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臣萬萬不敢!朝廷大政,豈是我等邊將能妄議的?臣冤枉!臣從未說過此等話,請陛下明鑑!”
反正都是私下說的,沒有證人,先死不承認再說。
朱由檢挑眉:“不是你?”
“那是誰?”
祖大壽聲音發顫:“臣不知。”
“好了。”朱由檢忽然爽朗一笑,“其實,朕理解你們的不滿。”
“你們遼東將士,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那些新兵蛋子,還不知道在哪混日子。”
“如今他們的待遇,反倒在你們之上。”
“換誰,心裡能舒服?”
“對不對?”
朱由檢斬釘截鐵:“朕覺得,太對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陛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最能打的兵,就該拿最高的餉,享最好的待遇。”
“你們這麼想,朕也這麼想。”
“所以你們不滿,太正常了。”
“要是連這點血性都沒有,還怎麼在戰場上氣吞萬里如虎?”
一番話,瞬間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
“陛下所言極是!”趙率教立刻接話,“老臣不是為自己,是為麾下將士。臣敢保證,我麾下兒郎,都是大明一等一的精銳!”
“他們的日子,過得太苦了。”
趙率教嘴上說著,眼睛卻一直在偷瞄朱由檢。
這些話,未必是他的真心話。
但他不能讓陛下的話落地上,不能讓氣氛冷下來。
這是捧哏。
有趙率教帶頭,其他將領也反應過來。
有的跟著附和,有的乾脆說出了心裡話。
原本劍拔弩張的場面,一下子變得熱絡起來。
朱由檢心中暗道:都是人精。
順便瞥了一眼旁邊一臉茫然的袁崇煥:就你一個鐵憨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