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諸將心思(1 / 1)
遼東本就少有府縣,只有遼東都司。
衛所制度早已腐朽不堪,根本支撐不了遼東戰局。
再加上遼東屢戰屢敗、遷民、棄遼、收復、屯田……一系列動盪政策。
朝廷政策不論好壞,這般反覆折騰,百姓根本活不下去。
想活下去,只能抱團。
抱團,就要有領頭人。
不是別人,正是遼東將門。
站在朱由檢的角度,遼東將門是隱患,是威脅。
可在遼東百姓眼中,他們是唯一的生路。
這便造就了遼東的獨特生態。
朱由檢心裡清楚,眼前這些人,說到底還是大明忠臣。
祖大壽縱然後來降清,那也是崇禎十幾年後,大明天下早已搖搖欲墜。
何可綱更不必說,寧死不降。
歷史上的趙率教,明年便死於建奴入關之戰,是第一個戰死的總兵級高官。
問題不在他們忠不忠誠。
而在他們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氣質。
即便是祖家,當年也只是西麻東李的跟班。
能走到今天,全是祖家兄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他們對皇帝,只有表面的尊重,沒有骨子裡的敬畏,更沒有對皇權神聖性的信服。
朱由檢心中暗道:驕兵悍將。
袁崇煥上前,將三人逐一引見給朱由檢。
朱由檢含笑點頭,說著客套話,同時讀著三人的心聲。
趙率教心中所想:
朝廷多年不曾巡邊,如今陛下登基不過一年便親來巡邊,看來我等出頭有日。小曹在陛下身邊站穩了腳跟,看看能不能託關係,把我家那幾個小子也送過去。
想當初陛下徵召小曹時,我還心存疑慮,當時就該把兒子送過去。
朱由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趙率教口中的“小曹”,是曹文詔。
在他這裡,曹文詔是大曹,曹變蛟是小曹。
趙率教是萬曆十九年武進士,實打實的老將,在他眼裡,曹文詔便是小曹。
從趙率教的心聲,朱由檢看清了遼東客將的心思。
這些人雖在遼東安家多年,骨子裡卻不認為自己是遼東人。
只要利益足夠,他們願意離開遼東。
這類人,必須拉攏。
朱由檢暗道:趙率教想安排子侄?朕成全他。
再看何可綱:
陛下這次過來,到底是什麼用意?對都督是好是壞?
都督這性子,唉……
何可綱心中,只掛念袁崇煥。
朱由檢深深看了袁崇煥一眼,暗道:看來你的部下,和朕一樣覺得你是個直性子。
袁崇煥不明所以,只無辜看向朱由檢。
朱由檢明白,何可綱無需多管,用好袁崇煥即可。
心思最多的,是祖大壽。
他的心聲,幾乎如萬馬奔騰:
陛下怎麼突然來了?袁都督還隨行。
是對遼東局面不滿嗎?
是對誰不滿?
定然不是袁都督,若是的話,早就拿下了。
遼東誰不知道,袁崇煥去京師是捱了廷杖回來的。
可這頓打,在很多人眼裡,卻是榮耀。
當今陛下登基後,從未用過廷杖,唯獨對袁崇煥用了一次。
捱打之後,袁崇煥反而升官。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這捱打不是責罰,是打是親,罵是愛。
這傷疤不是傷痕,是恩寵的勳章。
難道是衝我們來的?
袁崇煥來了之後,我等已經簡衣縮食,收斂了許多。
這日子,該怎麼過啊……
祖大壽心中一陣苦澀,思緒紛亂。
袁崇煥對遼東的整頓,讓祖家日子難過,可也讓祖家吞併了不少小勢力,坐穩瞭如今的地位。
朱由檢這才看清袁崇煥的真正能力。
遼東在袁崇煥之前與之後,是兩個時代。
從遼事興起,到袁崇煥寧遠大捷。
戰事一路潰敗,內部更是混亂不堪。
一支部隊有多少人,一地有沒有人鎮守,上級是否知曉實情,全是一筆糊塗賬。
民不知有兵,兵不知有將,將不知有督撫,督撫亦不知下情。
袁崇煥所做的整頓,看似是壓縮空額,根本上是整頓秩序。
將大量遊離於朝廷管控之外的勢力,納入大明體制,哪怕是將門私兵體系。
至少,朝廷能指揮得動。
這也是遼東本土派如此支援袁崇煥的原因。
袁崇煥既敲打了他們,也讓他們吃到了好處。
祖大壽能坐上遼東本土派領袖之位,既有祖家自身實力,也有袁崇煥的默許與扶持。
這也是為何祖大壽一聽袁崇煥下獄,二話不說帶本部兵馬離去。
他很清楚,自己是袁崇煥這條線上的人。
而袁崇煥搭建的這套體系,一直維持到崇禎末年。
崇禎年間的遼東局面,始終沒有脫離袁崇煥的佈局。
朱由檢深深看了袁崇煥一眼,又與其餘將領見面。
其餘將領沒有三人的待遇,幾人一同行禮,朱由檢點頭示意便罷。
禮畢,朱由檢登上山海關城樓。
北倚崇山,南臨大海,相距不過數里,地勢極為險要。
不同於後世淪為景區的城池,此刻城上甲士林立,紅旗招展,殺氣騰騰,更顯雄奇壯觀。
朱由檢撫著城牆,道:“就在這裡說吧。”
王承恩連忙上前,奉上馬紮。
朱由檢坐下,一揮手:“都坐。”
隨行人員紛紛落座,他們跟隨朱由檢日久,知曉陛下不拘小節。
而遼東諸將,先看袁崇煥臉色,袁崇煥落座後,他們才敢坐下。
袁崇煥在遼東的威望,可見一斑。
確是能得人心。
朱由檢越發覺得,歷史上袁崇煥雖取死有道,可崇禎殺他,依舊是一步臭棋,臭不可聞。
正如之前所想,殺一個文官容易。
可殺一個手握重兵的實權武將,必須三思。
斟酌的不是罪名夠不夠斬,而是殺了之後,能不能穩住局面。
歷史上的崇禎,顯然沒能穩住局面。
一場徹頭徹尾的雙輸。
朱由檢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諸位,朕喜歡說實話,開門見山。”
朱由檢目光掃過眾人,“朕聽說,諸位對朕在京城的所作所為,有些不滿。所以特意過來問問。”
他淡淡開口:“說說吧,誰不滿,可以站出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這讓人怎麼說?
不管有沒有想法。誰敢站出來說。
現場自然冷的好像冰一樣。只有風輕輕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