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主辱臣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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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鳴吉的聲音,苦得像含了黃連。

“我國小國寡民,不堪韃子肆虐,只能簽訂城下之盟。”

“這城下之盟,是什麼內容?”朱由檢步步緊逼。

“稱臣,納貢,賠款。”崔鳴吉咬著牙,一字一頓。

“如此說來,而今朝鮮,是建奴之臣了?”

朱由檢的聲音,冰冷刺骨。

“既然是建奴之臣,又何以來到大明朝廷之上?”

“朝鮮使臣,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陛下,小國也是不得已。”崔鳴吉撲倒在地,帶著哭腔,“小國實在無法抵抗韃子,不得不屈從。但請陛下放心,我等從來效忠天朝。”

朱由檢冷笑:“效忠天朝?”

“朕如果沒有記錯,去韃子軍營議和的人,就是你吧。”

“崔卿,你當時對阿敏,也是這樣說的嗎?”

崔鳴吉語氣一頓。

這話,他接不上。

思緒瞬間飄回去年夏天。

建奴數千騎兵兵臨城下。

朝鮮王帶著百官逃出漢城。

堂堂國都,成了一座空城。

文武百官躲在江華島上,瑟瑟發抖,抱頭痛哭。

朝鮮王私下召見他,只說了一句話:

“一切都可以答應。只要韃子退兵。”

崔鳴吉授命於危難之際,出使於亂軍之中。

從江華島到韃子軍營,一路屍橫遍野。

婦女衣不蔽體,被長索繫著脖頸,在馬後拖行。

他見到韃子的第一刻,就被搶光行李,扒掉外衣。

只穿著一件白色裡衣,踉踉蹌蹌被拖進軍營。

在阿敏面前,他沒有絲毫尊嚴。

只能簽下那份屈辱的城下之盟。

這本是整個朝鮮的決定。

事後,卻成了他一個人力主議和。

他崔鳴吉,成了朝鮮的秦檜。

此刻面對朱由檢的責問,崔鳴吉悲從中來,涕泗橫流:

“大明,乃朝鮮父母之國。韃子,乃夷狄之邦。朝鮮怎麼可能捨父母而就夷狄?實在是兵不若人,力不若人,身懸刀斧之下,只求一喘息而已。”

“城下之盟,不為盟。”

“脅以成約,不為約。”

“而今陛下以此責小國,非小國背盟,實在是身不由己,請陛下明鑑。”

朱由檢看著痛哭流涕的崔鳴吉,心中也有幾分感慨。

他信崔鳴吉說的是真心話。

他也知道朝鮮君臣有自己的小算盤。

但朝鮮對大明的感情是真的。

萬曆援朝之役,數萬大明將士為朝鮮戰死,這才過去多少年。

即便明亡之後,朝鮮還有人暗中使用永曆年號。

不過,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

朱由檢沉默良久。

他本來有很多辦法逼朝鮮就範。

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那些虛偽的算計。

“崔卿,請起。”

崔鳴吉起身,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聽出朱由檢的語氣緩和了。

朱由檢道:“朕知朝鮮之所以不亡國,乃是有崔卿這樣的人。”

“朕也就與崔卿說實話。”

“朝鮮的事,放在萬曆年間,根本不是事。”

“當年萬曆援朝,耗費千萬,朝廷也沒向朝鮮要過一分錢。”

“但現在不行。”

“東虜日盛,朝廷用度緊缺。大明身為朝鮮父母之邦,本該保朝鮮安全。朝鮮覺得毛文龍避戰,不對。”

“但時過境遷,朝廷不如當初了。”

“很多事情,就不能不做了。”

“朕與建奴,勢不兩立。此生必滅此曹。”

“朕不管朝鮮有什麼苦衷,也管不了。從現在開始,與建奴之間,非我即敵。”

“朝鮮必須做出選擇。”

“朝鮮可以選擇韃子。”

“無妨。從今往後,大明與朝鮮就是敵國。”

“就當當年數萬將士、千萬白銀,全部餵了狗。”

“說句實話,朝鮮不能在向朝廷要好處的時候,才認父母之邦。也請朝鮮為父母之邦,血戰到底。”

“還請崔卿細思之。”

話音未落。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噗通”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陛下,臣等該死!”

朱由檢一愣。

轉頭一看,滿朝文武竟都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他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主辱臣死。

他作為皇帝,在如此鄭重的場合,親口說“朝廷不如當初”。

對於一直粉飾太平的大明朝廷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建奴作亂多年,朝廷一日不如一日。

但很多人還活在萬曆年間的夢裡。

總覺得過幾年就好了,不過是年景不好罷了。

此刻朱由檢一句話,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將大明的現狀,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豈能不哭?

這不僅是主君自降身份,令主君形象受損。

更是說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所有人都不敢承認的事實。

萬曆年間的餘韻,終於散盡。

歡迎來到殘酷的崇禎年間。

崔鳴吉面無人色。

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微動,忽然流下兩行清淚。

他是朝鮮的國士之才,宰相之器。

若非如此,朝鮮王也不會派他出使大明。

朝鮮這樣的小國,第一流的人才永遠是使臣。

因為小國的存亡,從來取決於大明的態度。

崔鳴吉太清楚朱由檢這番話的分量了。

這極度坦誠的態度,讓他根本無法迴避。

大明對朝鮮有再造之恩,說一句父母之邦,絕不為過。

光海君之所以被推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沒有大明的背書。

他不能說,朝鮮從此投建奴。

不僅他不能,整個朝鮮上下都不能。

前後近十年,大明戰死數萬將士,花費千萬白銀。

從鴨綠江打到釜山港,陸軍水師,糧食軍械,火炮輜重,全是大明在扛。

這筆鉅債,朝鮮賴不掉。

但崔鳴吉更清楚,朝鮮打不過建奴。

如果硬抗,朝鮮必亡。

阿敏南下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他閉上眼睛。

彷彿看見朝鮮三千里河山,處處烽煙。

韃子騎兵肆意橫行。

朝鮮男兒戰死沙場,女子被擄走,士大夫被馬刀斬於城下。

漢城宗廟被焚,宮室化為焦土。

而他,什麼也阻止不了。

“如此大事,臣不敢代王上決斷。”

崔鳴吉瞪著眼睛,淚水如滾珠般滾落,語氣卻異常堅定:

“但臣回去之後,必以死諫王上,整兵備戰,與韃子血戰到底。”

“朝鮮三千里山河,千萬百姓,願為天朝,戰鬥至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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