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範閒與陳萍萍的密談(1 / 1)
“你可以走,你可以回澹州去逃避這一切。可是我呢?安之,你告訴我,我該去哪裡?我還能去哪裡?”
陳萍萍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迷茫和絕望。
他猛地推開身上的羊毛大氅,指著自己那雙早已殘廢的雙腿,指著這間陰暗冰冷的地下室,嘶啞地咆哮道:“我這條命,我這雙腿,我這二十年來活著的每一天、每一口呼吸,都是為了她!為了你娘,葉輕眉!”
範閒渾身一震,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陳萍萍如此失態,如此歇斯底里。
“我查出來了,安之,我終於查出來了!”陳萍萍的眼眶通紅,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滑落,“當年太平別院的血案,不是太后,不是皇后,不是那些所謂的保守派老臣!真正的幕後黑手,那個調走五竹、調走我、撤掉所有護衛,眼睜睜看著小葉子被殺死的兇手……是慶帝!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又因為恐懼她的力量而親手毀了她的男人!”
這個驚天秘密在暗室中炸開,雖然範閒心中早有隱隱的猜測,但此刻從陳萍萍口中得到證實,依然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當我查清真相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嗎?”陳萍萍的情緒突然又平復了下來,變得極其詭異的平靜。他輕輕撫摸著輪椅的扶手,就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我沒有憤怒,我甚至感到了一絲解脫。因為我終於找到了我生命中最後的目標。”
“我開始佈局,我開始算計。我知道他是大宗師,我知道這世上沒人能殺得了他。所以我把這鑑查院變成了一張網,我把我自己變成了一把刀。我在輪椅裡裝上了這天下最霸道的火器,我每一天都在腦海中演練著,有朝一日,當他推著我的輪椅,當他對我毫無防備的時候,我會扣下扳機,把那張虛偽的面孔轟成爛泥!”
“我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只要能殺了他,為小葉子報仇,哪怕要我受千刀萬剮,哪怕要這整個慶國給他陪葬,我都在所不惜!”
說到這裡,陳萍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雙手死死地抓住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是……可是他死了!”
陳萍萍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無盡的空虛和荒謬。
“他竟然死了!他死得那麼突然,死得那麼憋屈,甚至連讓我質問他一句‘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給我!”
“安之,你明白那種感覺嗎?”陳萍萍的聲音變得氣若游絲,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你用盡了一生的力氣,磨礪了一把絕世的寶劍,準備去斬殺一條惡龍。可是當你終於爬上高山,拔出寶劍的時候,卻發現那條惡龍已經老死在了洞穴裡。”
“那我的準備算什麼?我變成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老毒物算什麼?我這滿腔的仇恨,該向誰去發洩?!”
陳萍萍癱軟在輪椅上,老淚縱橫。
他不是在為慶帝的死而悲傷,他是在為自己被偷走的人生、被剝奪的復仇權利而悲哀。
範閒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悲涼。
他走上前,半蹲在陳萍萍的輪椅前,握住了老人那冰冷而顫抖的手。
“院長,都過去了。先帝已死,我孃的仇,不管是誰報的,終究是報了。您該放下了。”範閒輕聲安慰道,儘管他知道,這種安慰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放下?”陳萍萍悽然一笑,“安之,有些東西,一旦拿起來,就長在了肉裡,融進了骨血裡。硬要拔出來,是會死人的。”
暗室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陳萍萍緩緩收斂了情緒,他用絲帕擦乾了眼角的淚痕,眼神雖然依舊黯淡,但卻恢復了些許往日的清明。
“你剛才說,你要辭官,回澹州?”陳萍萍看著範閒,語氣變得平靜。
“是。”範閒點頭。
陳萍萍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安之啊安之,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以為,你現在想走,就能走得掉嗎?”
範閒眉頭一皺:“天下已定,我手中既無兵權,又無黨羽,對陛下構不成任何威脅。他為何不讓我走?”
“因為你是葉輕眉的兒子,因為你是鑑查院的提司,更因為,你太聰明瞭。”陳萍萍抽回手,目光變得深邃,“你剛才自己也說了,當今這位陛下,手段比先帝更加狠辣直接。先帝喜歡玩弄權術,喜歡看著臣子們在下面鬥,他高高在上地做裁判。但李承澤不同。”
“李承澤是個真正的暴君,也是個真正的雄主。他的眼裡,容不下任何不在他掌控之中的變數。”
陳萍萍指了指頭頂,那上面是鑑查院龐大的建築群,也是整個慶國最龐大、最恐怖的情報網路。
“鑑查院,是小葉子一手創立的,它獨立於六部之外,只聽命於皇權。在先帝手裡,鑑查院是他用來監視百官、平衡朝局的工具。但是對於李承澤來說,鑑查院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他有大雪龍騎,他有那個神出鬼沒的不良人。他的情報網,他的暗殺能力,甚至已經超越了鑑查院。你覺得,一個擁有如此恐怖力量的帝王,會允許臥榻之側,還酣睡著鑑查院這樣一頭龐然大物嗎?”
範閒心中一凜,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您的意思是……陛下要對鑑查院動手?”
“不是要動手,是已經準備動手了。”陳萍萍冷笑一聲,“外部的戰爭結束了,軍隊需要休養生息。接下來,他就是要清理朝堂,徹底將權力集中。而鑑查院,就是他必須要拔掉的第一顆釘子。”
“如果不拔掉鑑查院,他怎麼能安穩地坐在那把龍椅上?如果不拔掉鑑查院,他又怎麼能向天下人證明,他李承澤,才是這大慶唯一的主宰?”
“那我們該怎麼辦?”範閒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雖然他依舊是不太相信李承澤會真的選擇對一個部門動手,但是這個時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道就坐以待斃?任由他把鑑查院拆了,把我們像捏死螞蟻一樣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