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範閒退隱(1 / 1)
“安之,我終於明白了。慶帝死了,大宗師沒了,這天下的棋局已經下完了。我留在這座陰暗的鑑查院裡,守著那些冰冷的卷宗和帶血的刑具,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微微傾身,目光死死地鎖定著範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守護你。”
範閒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枯槁、大半生都在陰謀詭計中打滾的“老毒物”,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是小葉子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你是她生命的延續,你更是她在這世間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傳承。”陳萍萍的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那笑容出現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慈祥,“我這輩子,沒能護住她,這是我生生世世都無法彌補的痛。但老天爺終究待我不薄,他把你留給了我。”
“院長……”範閒的眼眶猛地一酸,喉嚨裡彷彿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哽咽難言。
“別叫我院長了,這鑑查院,這天下第一暗探機構的位子,誰愛坐誰坐去吧。”陳萍萍鬆開手,靠回輪椅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這二十年來積壓在胸腔裡的所有陰鬱、仇恨、算計,統統吐了出去。
“李承澤既然想要這絕對的皇權,想要這毫無雜質的朝堂,那我就如他所願。我把鑑查院完完整整地交給他,我把這天下所有的暗網都交給他。我不跟他鬥,也不跟你鬥,因為那是在拿小葉子的兒子去冒險。”
陳萍萍轉過頭,再次看了一眼牆上葉輕眉的畫像,輕聲說道:“小葉子當年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這世間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活著。她絕對不希望看到你為了所謂的權力、為了所謂的制衡,在這個吃人的京都裡耗盡一生,甚至搭上性命。”
“安之,你剛才說你想回澹州,想過閒雲野鶴的日子。”陳萍萍回過頭,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帶著一絲老頑童般的狡黠,“帶上我這個老瘸子,怎麼樣?澹州的海風養人,我這把老骨頭,也想去吹吹海風,看看你小時候爬過的屋頂,嚐嚐你祖母做的小菜。順便……也替你娘,好好看著你娶妻生子,看著你平安終老。”
範閒呆呆地看著陳萍萍,兩行清淚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在過去的一年裡,他經歷了太多的背叛、算計、生死離別和信仰崩塌。他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變成了一座孤島,卻沒想到,在最絕望、最冰冷的深淵裡,是這個一直被世人視為惡魔的老人,向他伸出了最溫暖的手,給了他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好。”範閒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釋然,“我們回澹州。我推著您,咱們一起走。離開這個鬼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聲在昏暗的地下室裡迴盪,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淒厲與絕望,只剩下洗盡鉛華後的平靜與灑脫。
……
……
昭武元年冬月十五。
一份由鑑查院院長陳萍萍與提司範閒聯名上奏的摺子,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過了重重宮門,遞到了御書房的案頭。
這份摺子的內容極其簡單,甚至沒有使用那些華麗的辭藻和官場上的客套話。摺子上只寫明瞭一件事:陳萍萍年老體衰,舊疾復發,自感時日無多,懇請辭去鑑查院院長及朝中一切職務,告老還鄉;範閒亦感才疏學淺,難堪大任,願辭去提司之職,陪伴陳萍萍左右,退隱澹州,終老林泉。
當這份摺子的內容在內閣和六部的高層中悄然傳開時,整個京都的官場都引發了一場不可遏制的地震。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陳萍萍和範閒在以退為進,是在試探新皇的底線;又或者,這是新皇逼迫他們交出權力的最後通牒。更有甚者,一些深諳帝王心術的老臣已經在暗中嘆息,認為這兩人一旦離開京都的庇護,恐怕在半路上就會遭遇“山賊”或者“暴病而亡”。
畢竟,那可是陳萍萍啊!那是掌握了慶國乃至天下最多秘密、最龐大暗殺網路的九千歲!那可是範閒啊!那是先帝的私生子,是內庫的實際掌控者,是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小范大人!
新皇怎麼可能放虎歸山?
然而,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甚至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當這份摺子送到御書房後,僅僅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被批紅髮下。
沒有挽留,沒有試探,沒有斥責,也沒有暗藏殺機的賞賜。
摺子上,只有新皇李承澤用硃砂御筆,龍飛鳳舞地寫下的一個大字:
“準!”
不僅如此,李承澤還特意下了一道聖旨,恩准陳萍萍保留鑑查院首任院長的榮譽頭銜,賜金銀玉器無數,賜澹州良田千頃,並特調一千名御林軍,由高達親自率領,沿途護送陳萍萍與範閒南下澹州,以彰顯皇家對老臣的優渥與眷顧。
這道聖旨一出,滿朝譁然。
那些原本戰戰兢兢、每天都在擔心新皇何時會舉起屠刀清洗朝堂的大臣們,全都懵了。
他們看不懂這位年輕的昭武帝。
歷朝歷代,哪一個靠著鐵血手段上位的開國雄主(雖然李承澤是繼承大統,但其功績和手段已與開國無異),在平定天下之後,第一件事不是飛鳥盡良弓藏?不是清理那些功高震主、手握重權的舊臣?
陳萍萍和範閒主動交權,這本是最好的殺雞儆猴的機會,可李承澤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放他們走了?是真的胸懷寬廣,還是另有更為恐怖的算計?
朝臣們在朝堂上誠惶誠恐,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整個京都的政治空氣依然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絃。
可是,他們哪裡知道,此時此刻,坐在那座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皇宮深處、端坐在御書房那張寬大龍椅上的李承澤,壓根就沒有把他們這些所謂的“朝廷重臣”放在眼裡。
清洗朝堂?
李承澤如果聽到這個詞,大概只會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