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一石二鳥(1 / 1)
開封,晉王府。
後花園的亭子裡,趙光義正與蘇鏡對坐。
亭外是一池殘荷,枯黃的葉子搭拉在水面上,幾隻野鴨在殘荷間遊弋,偶爾發出幾聲低沉的鳴叫。
池畔的幾株老柳還掛著些綠意,但邊緣已經泛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
石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湯色清亮,香氣嫋嫋。
趙光義親手斟了一杯,推到蘇鏡面前。
“蘇舵主嚐嚐,這是今年杭州新貢的茶。”
“本王留了幾斤,平時捨不得喝。”
蘇鏡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與那青瓷茶杯形成奇異的對比。
“殿下好雅興,只是蘇某今日來,不是喝茶的。”
趙光義也不惱,自己斟了一杯,慢慢飲著。
“蘇舵主擔心什麼?”
“是怕那些江湖掌門來了開封,見了本王那位好哥哥,把羅網的老底都抖出來?”
蘇鏡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趙光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著亭外那池殘荷。
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枯黃的荷葉上,泛著淡淡的金色。
“蘇舵主多慮了,那些掌門來開封,是本王請來的。”
“本王既然敢請他們來,就不怕他們亂說話。”
蘇鏡抬起頭,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殿下有萬全之策?”
趙光義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從碟子裡拈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那蜜餞是蘇州進貢的,用上好的青梅醃製,甜中帶酸,回味悠長。
“蘇舵主,你說這蜜餞,是什麼味道的?”
蘇鏡微微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甜的。”
趙光義搖了搖頭:“不全是,甜中帶酸,酸中帶澀。”
“嚥下去之後,還有一點苦,一顆小小的蜜餞,都能有這麼多味道,何況是人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站起身來,走到亭邊,望著那池殘荷。
冬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殘荷特有的清苦氣息,吹動他玄色錦袍的衣角。
“那些江湖掌門,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在門派裡說一不二。”
“可到了開封,他們什麼都不是,本王要他們生,他們就生。本王要他們死,他們就死。”
他轉過身,看著蘇鏡,右手緩緩抬起,在自己的脖子上輕輕一抹。
蘇鏡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甚至帶著幾分優雅。
但那意思,誰都看得明白。
趙光義放下手,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後背發涼。
“蘇舵主覺得,那些掌門若是死在開封,天下人會怎麼想?”
蘇鏡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天下人會以為是朝廷殺的。”
趙光義點頭:“對,朝廷殺的。”
“到時候,江湖人會怎麼對朝廷?”
蘇鏡的眼睛亮了起來。
“江湖人會跟朝廷拼命。”
趙光義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湯已經有些涼了,他也不在意,端起來飲了一口。
“那些江湖人,平日裡覺得朝廷管得太寬,覺得官府欺壓他們。”
“可他們從來不敢跟朝廷翻臉,說白了,都是一群酒囊飯袋。”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那杯沿薄如紙,被他修長的手指襯得愈發精緻。
“到那時候,本王那位好哥哥就算不想跟江湖人為敵,也得被迫為敵。”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到時候羅網就能進陛下眼中了。”
蘇鏡看著他,介面道:“恐怕不止如此吧,朝廷跟江湖人打起來,鎮關軍那邊就會趁機坐大。”
趙光義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蘇舵主果然是聰明人。”
“鎮關軍是本王的心腹大患,可本王不能明著動他們。”
“因為師出無名,現在,要是朝廷跟江湖人打起來,鎮關軍那邊就會蠢蠢欲動。”
“他們不動,本王沒辦法,他們動了,本王就有辦法了。”
“此乃,一石二鳥。”
他將茶杯送到唇邊,飲了一口,又放下了。
“蘇舵主,本王這個計劃,你覺得如何?”
蘇鏡沉默了很久。
亭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殘荷沙沙作響。
幾隻野鴨從水中飛起,撲稜著翅膀,掠過池面,消失在遠處的柳林中。
池水被風拂動,一圈圈漣漪盪開,將殘荷的倒影揉得支離破碎。
“殿下的計劃天衣無縫。”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辭了。”
……
一個月後。
華山南峰的清晨,霧氣濃得化不開。
伍鶴站在竹棚外,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房佘從雄州轉來的,用的是聞千里最緊急的渠道,信封上蓋著三道火漆印。
他拆開信,只看了幾行,手指便微微收緊。
何掌門死了。
在開封在驛館裡,中毒而亡。
兇手下落不明。
他將信摺好,收入懷中,站在崖邊沉默了很久。
雲海在他腳下翻湧,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底。
山風從北面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想起一個月前,那個老人在議事廳裡笑著說“老夫一個糟老頭子,趙光義扣我做什麼”的模樣。
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從容。
那時候沒有人想到,這一去就是永別。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議事廳走去。
這件事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何掌門是去申辯的,不是去鬧事的。
他沒有得罪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理由被殺。
殺他的人,不要他的命,要的是他的死。
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掌門,死在朝廷召見期間,兇手不明。
這件事傳出去,江湖人會怎麼想?
他們不會想。
他們只會憤怒。
議事廳的門敞開著,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伍鶴走進去時,一股壓抑的氣氛撲面而來。
果不其然,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有的鐵青,有的漲紅,有的蒼白得像紙。
趙鐵山站在廳中央,臉紅脖子粗,聲音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在簌簌往下掉。
“何掌門死了!死在開封!朝廷說是中毒,兇手找不到!”
“放他孃的屁!什麼兇手找不到?分明就是朝廷殺的!”
他的聲音在廳內迴盪,震得茶盞都在輕輕顫抖。
沈浪坐在椅子上,摺扇擱在膝蓋上,沒有搖。
他的臉色也很難看,但聲音還算平靜。
“趙門主,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