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病重的趙匡胤(1 / 1)
趙匡胤半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與之前那個威儀赫赫的帝王簡直判若兩人。
此時榻前跪著三個御醫。
為首的是太醫院院使趙自化,此刻正低著頭,不敢看趙匡胤的眼睛。
趙匡胤咳嗽了幾聲,用帕子捂住嘴。
帕子上多了一攤暗紅色的血跡。
他將帕子摺好,放在枕邊,動作很慢,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
“說吧,朕的身子還能撐多久?”
趙自化混身一顫,額頭抵著磚石,聲音都在發顫。
“陛下春秋鼎盛,只是操勞過度,傷了元氣。”
“臣等開幾副方子,陛下按時服藥,靜心調養,自會康復。”
趙匡胤聞言淡淡一笑。
“趙自化,你跟了朕十年了。”
“這些年,朕的身體如何,你比朕清楚。”
“朕不想聽這些安慰的話,你講實話。”
趙自化沉默了很久。
殿內很安靜,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下一下,單調而沉悶。
香爐裡的檀香燃盡了,青煙已經散盡,只剩下一爐冷灰。
“陛下年輕時征戰沙場,受過幾次重傷,傷及肺腑。”
“那些傷當時沒有好好調理,留下了病根。”
“再加上操勞國事,積勞成疾,病根漸漸發作,臣等盡力醫治,但……”
他停頓了,欲言又止。
趙匡胤眼神一撇,替他接了:“但治不好。”
趙自化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趙匡胤靠在枕上,閉上了眼。
殿內又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趙匡胤他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年輕時跟隨郭威征戰沙場,
在雄州城牆上與遼軍血戰,
陳橋驛黃袍加身,
想起登基後平定四方。
一度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天下沒有他辦不到的事。
可現在,草草寥寥地臥病在床。
世事無常啊。
“退下吧。”
趙自化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帶著兩個副手退出殿外。
殿門合攏,光線暗了下來。
很快,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他的兒子,趙德昭。
孩子才六歲,虎頭虎腦的,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袍子,手裡舉著一個紙鳶。
他見趙匡胤躺在榻上,便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生怕吵醒父親。
“父皇。”
趙匡胤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德昭,過來。”
趙德昭跑到榻前,將紙鳶舉到趙匡胤面前,滿臉興奮。
“父皇,看,兒臣做的紙鳶!”
“母妃說,等父皇病好了,就帶兒臣去放紙鳶。”
趙匡胤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那頭髮又軟又細,帶著淡淡的奶香味。
“好,等父皇病好了,帶你去放紙鳶。”
趙德昭用力點了點頭,又湊近了些看著他。
“那父皇的病什麼時候能好?”
趙匡胤和藹一笑。
“快了。”
趙德昭還想再問,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太監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陛下,晉王殿下求見。”
趙匡胤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讓他進來。”
趙德昭從榻前退開,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隨後趙光義大步走進殿內。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面容恭謹。
先向趙匡胤行了一禮,然後低下頭,看著趙德昭,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臣參見陛下。”
“太子也在。”
趙德昭乖巧地喚了一聲:“王叔。”
趙光義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處,既親切又不失長輩的威嚴。
“紙鳶是你做的?”
趙德昭用力點了點頭。
“是我做的,王叔你看,這翅膀是還是我自己畫的呢。”
趙光義接過紙鳶,仔細端詳了片刻,點了點頭。
“畫得真好。”
趙德昭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低下了頭。
趙光義將紙鳶還給他,站起身,目光從孩子身上移開,落在榻上的趙匡胤臉上。
“陛下,臣有幾件事要稟報。”
趙匡胤點了點頭,對趙德昭道。
“德昭,你先回去,等父皇忙完了再叫你。”
趙德昭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行了一禮,舉著紙鳶跑出了殿外。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廊道盡頭。
趙光義在榻前的錦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陛下,這是開封府尹送來的,江湖七盟那邊,現在並沒有什麼大的動靜。”
趙匡胤接過摺子,沒有開啟,只是放在枕邊。
“安分就好。”
趙光義繼續道:“何掌門的事,他們雖然不甘心,但沒有證據,也拿朝廷沒辦法。”
趙匡胤看著他,目光平靜。
“光義,何掌門的事,真的跟你沒關係?”
趙光義迎上兄長的目光,面色坦然。
“陛下,臣已經說過,臣沒有殺何掌門。”
“陛下若不信,臣也無話可說。”
殿內安靜了一瞬。
趙匡胤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
他不想再吵了,也沒有力氣再吵。
“還有別的事嗎?”
趙光義道:“還有一件事,鎮關軍那邊,柳清把精銳調去了涿州,看來是防著遼人。”
趙匡胤輕輕頓首。
“柳清識大體,識大局。”
“遼人一直是中原的敵人,柳清還防著遼人,是好事。”
趙光義點頭:“陛下說得對,但臣以為,鎮關軍坐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等遼人徹底安分了,陛下還是要想想辦法。”
趙匡胤沒有接話。
趙光義見狀也只能站起身,行了一禮。
“陛下先行休息,臣告退。”
說完,便退出殿外。
殿門合攏,趙匡胤閉上眼。
他不想想鎮關軍的事,不想想趙光義的事,也不想想自己身體的事。
現在只想睡一會兒。
趙光義走出寢殿,廊道里光線昏暗。
他站在簷下,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那些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枯枝,嘴角緩緩揚起。
樹老了,陛下也老了。
方才摸趙德昭頭的時候,他的手指碰觸到了孩子的頭皮。
溫熱的,柔軟的,脆弱的。
只要自己的手指多用一分力,就能捏碎那顆小小的頭顱。
斷了陛下的血脈。
但他沒有那麼做,因為還不是時候。
他大步向宮外走去。
身後夕陽西沉,將整座皇宮染成一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