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委屈(1 / 1)
半日之後,襄玉縣布莊那邊的交割總算徹底辦妥了。
來時因為有貨,車行緩慢,如今回程沒了那幾車沉重布匹,速度自然能快上不少,只要路上不再出岔子,兩日便可回到縣中。
一行人整頓好之後,很快便出了城門。
天氣比前一日更好。日頭透過林梢落下來,照得官道上一片明晃晃的。
陸言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包蜜餞來,大概是從布莊裡順的,坐在馬上慢悠悠地吃。往江陵這邊遞了一顆。
江陵沒接,“太膩。”
陸言蹊砸吧一下嘴,整個人吃地眉開眼笑,“這是我特地挑的酸甜口,不膩。”
江陵這才接過來,塞到嘴裡。
嗯,味道有些像前世吃的那種流口水。
這一路倒比來時多了不少活氣。
與此同時,綏安縣城。
明經書院。
江成每天都有些緊張。
揹著書袋進門時,他總會怕自己走姿不對、衣裳不整,惹來別人的笑。
可等真正坐下來聽課之後,他又會慢慢忘記那些緊張。
只要翻開書頁,聽先生講句讀、講義理,那些因為身份低微而生出的自卑就會退開一些。
他記性好,腦子也靈,許多別人要反覆背誦的東西,他聽幾遍就能記下。
陳先生誇過他許多次。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書院裡原本最受矚目的幾個學生,尤其是沈家子弟沈明修,漸漸開始看他不順眼了。
有時候江陵答對了題,底下會傳來幾聲不陰不陽的笑;有時候他坐下寫字,旁邊的人會故意把桌子撞得一晃,害他筆下一歪。
起初他只覺得是不小心。
真正把事情推到他無法再裝作看不見的,是一日散學之後。
江成那日在學堂裡多看了會兒書,回家回的晚了許多。
抱著書離開前,沈明修帶著兩個跟班在後院堵住了他。
那時院子裡人已經不多了。
江成一看見他們,本能地想繞開,可他們賭地嚴嚴實實。
沈明修比他高半個頭,站在他面前時,天然就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江成皺眉:“你們有什麼事?”
沈明修笑了一下,那笑意卻讓人很不舒服,“我就是想問問你,這才來了幾天,就這麼愛在先生面前露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江成後退兩步,“我沒有。”
“沒有?”旁邊一個跟班嗤笑,“沒有你在課堂上說得那麼起勁幹什麼?顯擺你聰明?”
江成覺得他們很奇怪,“先生問了,我就答,答得好是我的本事。”
他越是這樣理直氣壯,沈明修越覺得他可氣。
一個窮小子,偏偏還能學得比自己好。
憑什麼?
他不再廢話,伸手就把江成懷裡的書搶了過去。
江成想搶回來,上前幾步,“你把書還我。”
沈明修把書舉得很高,嗤笑道:“還你?”
說著,他一把撕爛了那幾本書。
書頁紛飛,沈明修又將剩餘書頁一拋,嘩啦啦散落進一旁的水池。
紙頁瞬間浸透,墨跡也很快暈開。
江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是他這些天一筆一畫認真抄寫過的,書本也不便宜。
他幾乎想都沒想,就撲過去要撈。
可他身材太小,動作也慢,剛伸出手,就被沈明修一把推開。
後背重重磕在井欄石沿上,疼得他差點當場掉下眼淚。
兩個跟班的還在旁邊笑。
“窮光蛋!就算你讀書厲害,不還是個土裡刨食的命?”
“廢物就乖乖廢一輩子,還想翻身?”
那些話一聲一聲落在耳朵裡,像針一樣扎著江成。
他握緊了拳頭,怒吼一聲給自己打氣,起身一拳朝沈明修砸了過去!
那一拳不輕,又是情急之下亂揮出去的,直接砸在了沈明修鼻樑上。
後者愣住了,痛和酸在鼻腔中翻湧,眼淚混著鼻血一起流了下來。
江成自己也愣住了,眼中一下子露出驚惶。
完了,我把人打出血了。
“嗚哇——你敢打我!”沈明修氣急敗壞地哭嚎著,“給我打他!給我打死他!”
下一刻,那兩個跟班便撲了上來,把江陵推倒在地。
“還敢動手!你知不知道他可是沈家的公子!”
“小賤種,看我打不死你!”
江成蜷縮起來,雙手護著頭。
幾個人撿起石頭,手腳並用地往他身上砸。
江成疼得死死咬著牙,但不想哭。只發出一點壓抑的抽氣聲。
陳先生趕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一團狼藉。
江成起初是有點盼著先生來的。
他哪怕被打得發懵,心裡也還有一點小小的希望,覺得先生總會主持公道,總會問清楚是誰先動的手。
可事情接下來的走向,卻像一盆冷水,把他那一點可憐的希望澆了個透。
陳先生先顧的不是他,而是沈明修。
他忙著替沈明修按住鼻血,又問他有沒有哪裡摔著,等安撫完了沈明修,才轉過來看江成。
那眼神裡沒有心疼,只有一種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江成,你怎麼能在書院裡對同窗動手?”陳先生皺著眉,語氣沉沉的,“讀書人最重禮數,你這般爭強鬥狠,像什麼樣子?”
江成鼻子一酸,想解釋。
他捂著被砸破的頭,血一點一點滲出來。撐著地慢慢爬起,膝蓋還疼得發抖,聲音也顫,指著散落一地的書頁:
“先生,是他們先搶我的書,還把它丟進水裡,他們還先推我……”
可陳先生卻像是根本不想聽這些話。
沉著臉打斷他,“同窗之間有點口角在所難免,你既然動了手,就該先認錯。”
認錯。
憑什麼是自己認錯?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江成耳朵裡。
他忽然就明白了,先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根本不想因為自己去得罪沈明修。
沈家有錢,沈家有勢,而自己只是個穿舊衣、帶著補丁書袋的孩子。
江成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他不想道歉。
但他又很怕。
怕沈明修之後還會變本加厲地找他麻煩,也怕母親和哥哥知道自己在書院裡鬧出了事,會失望。
不論多堅強,他終究只是個孩子。
沈明修捂著鼻子站在一邊,見他不吭聲,臉上便露出了那種小孩學大人裝出來的輕蔑神情:“怎麼,敢打人,不敢認錯啊?”
江成聽見這句話,還是死死咬著嘴唇,唇角都咬得發白了。
最後,終於是妥協了。
“抱,抱歉。”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先生這才點點頭,帶著鼻血依舊橫流的沈明修去處理“傷口”了。
江成沒去看他們,只是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紙一張一張撿起來。
他撿得很仔細,像是隻要自己夠仔細,就還能恢復原樣。
......
張媛端著藥碗從裡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那點薄薄的暮色正順著門縫和窗欞往屋裡鑽。
江成坐在小凳上,全身都是傷。
“這到底是怎麼弄的?”她把藥碗放下,蹲到江成跟前,一臉的心疼、
“我……我今天回來時,路上沒看清,腳崴了一下,從山坡邊滾下去了。”江陵說這話時聲音有些發虛。
張媛看他臉都白著,嘴角還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破皮,哪裡還顧得上細想。
她一邊輕聲埋怨他貪玩不當心,一邊替他把傷口邊上的泥土和灰塵一點點擦乾淨,再抹上藥。
她動作很輕,可再輕也還是疼的,江成便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疼了吧?”張媛抬頭看他,“疼就說。都摔成這樣了,還一聲不吭地往回走。”
江成低著頭,小聲道:“我怕你擔心。”
這話一出,張媛臉上的神情也跟著軟了下來。
伸手摸了摸江成的頭髮,輕嘆了一口氣:“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上完藥之後,張媛又去熱了飯菜。
今天多加了一顆雞蛋,張媛還特意買了條魚,給江成補身子的。
吃完之後,張媛站起身來,收拾了桌上的空碗,說了一句:“你慢慢吃,我先去灶房把碗筷洗了,鍋裡還溫著熱水,待會兒你再喝一點。”
她說完便端著碗筷進了灶房。
灶房和堂屋隔著一道門,裡頭很快傳來水聲和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江成還握著筷子,這一刻,那些一直死死壓在胸口的東西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縫隙,一下子全都湧了出來。
他先是鼻子一酸,接著眼前便迅速模糊起來。
淚水來得太快,他甚至來不及抬手去擦,便一顆一顆地砸進了飯碗裡。
他一邊哭,一邊又下意識地去壓住自己的聲音。
生怕張媛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