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酒樓(1 / 1)
綏安縣城裡最熱鬧的那條主街盡頭,陸家名下的四海春酒樓這幾日一直籠著一層壓抑的氣氛。
按理說,這樣一家在縣裡排得上號的大酒樓,本該是客來客往、後廚火旺的景象,可如今明明還沒到中午,樓裡上下卻已經亂成了一團。
跑堂的小二進進出出,手裡不是提著茶壺就是端著空盤,腳步急促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著。
四海春的掌櫃姓孔,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平日裡最講究體面和章法,哪怕堂裡再忙,他也總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可今天卻難得失了從容。
他站在後廚門口,手裡拿著賬冊,一邊翻一邊壓著聲音發問:“還差多少東西沒湊齊,你給我說句實話,別再拿那些儘量想辦法的話來敷衍我了。
今晚這桌席面,不是普通商賈,也不是哪家鄉紳擺闊,坐上桌的那幾位可一定得吃得滿意才好。”
站在他面前的是四海春的主廚錢老三。
此人在綏安縣頗有名聲,年輕時曾在更大的酒樓裡掌過勺,後來被陸家高價請來坐鎮四海春,一手炙鹿肉、酥炸鷓鴣和砂鍋燜山豬都算得上招牌。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別的都還好,雞鴨魚肉、時蔬湯羹,總還能東拼西湊地湊出個樣子來,可咱們今晚最拿得出手的野味菜,是真的斷了。”
孔掌櫃的臉一下就沉了下來:“還沒聯絡上那幾個獵戶?”
錢老三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聯絡了,怎麼沒聯絡。
昨兒夜裡特意讓人又去了一趟西嶺村和南山腳,可那幾個常年給咱們送東西的獵戶,口風都死得很,說是已經和周家那邊簽了長約。
以後山裡打下來的好貨,先緊著周家送,若是敢偷偷再賣給咱們,不但銀錢要賠,連獵具、皮貨和往後過冬的鹽糧都要受影響。
周家這次不是一時興起抬價搶貨,而是擺明了想把這一條供貨路給截斷,連退路都不給咱們留。”
孔掌櫃翻賬冊的手頓了一下,臉色愈發難看。
他自然知道周家最近的動作。
周家名下新開了一座酒樓,野心不小,不僅想把縣裡幾個中等酒肆壓下去,更想借著這次機會,一舉和陸家的四海春分庭抗禮。
普通酒水和常見菜式比不出太大差距,真正能壓人一頭的,恰恰是那些稀罕、金貴、縣裡別家做不出來的招牌野味。
周家近來不惜高價,把周邊村鎮能打得出好貨的獵戶、能養出肥豬嫩羊的農戶都挨個談了一遍,給銀子、籤長約、許來年糧價,甚至連一些替他們運貨的腳伕都先一步打點好了。
想著今晚招待的客人,孔掌櫃有理由懷疑他們背後的目的,其實是為了截斷今日陸家和那些貴客的談判。
錢老三見孔掌櫃不說話,只好又補了一句:“若只是平常做席,我還可以拿別的肉來替。可今晚的貴客,就是衝著這幾道成名的野味菜來的。
咱們若是拿尋常豬羊肉去糊弄,那不是把臉伸出去讓周家打麼。”
孔掌櫃揉揉眉心,真是發愁無比。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官道上,江陵一行人已經從外頭回到了綏安縣城。
這次走鏢比出發前預想得要兇險得多,鏢局那邊因此臨時上調了這一趟的風險評定,等到真正結銀子的時候,江陵拿到手的報酬比原先說定的還多出了一截,零零總總加起來,竟有十五兩還多。
這筆銀子沉甸甸地落在手裡,連江陵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
以他如今的處境來說,這已經不是一筆小錢了,至少足夠支撐他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修煉消耗。
不過除了鏢銀之外,他這次在路上還有額外的收穫,就是那野豬。
江陵一路帶回來,心裡本來已經盤算好了,打算進了縣城以後去肉鋪或者集市上試試。
江陵正想和陸言蹊二人打個招呼後各自分開,順便去看看哪家肉鋪肯收。
張昭看了眼被他用從鏢局借來的木車裝著的野豬肉一眼,問到,
“你是不是打算把這東西送去肉鋪?”
江陵攥了攥手裡的麻繩:“先去肉鋪問問,不行就去集市。鎮上那些賣肉的手裡有路子,收得快,麻煩也少。”
陸言蹊一臉“你這就不懂了”的模樣,揚了揚白皙的下巴,“你這麼賣,價錢就低了。”
“怎麼說?”
陸言蹊耐心給他解釋:“肉鋪和集市上的販子,講究的是週轉快、壓價狠。
他們收你的肉,只會先挑你的毛病,再拿市場上的平價肉來壓你。
你這野豬不同,皮下脂少、肉質緊,若是賣給懂行的人,至少能比肉鋪多賣出兩三成。”
江陵聽她這麼一說,來了興趣:“那你覺得該賣給誰?”
“酒樓、腳店、客店、食肆,都可以。”陸言蹊不緊不慢,“尤其是那些有招牌菜、講究肉味和新鮮的地方,最願意要這種東西。
再不然,也能私下賣給大戶人家,他們最喜歡弄些不常見的野味上桌,既圖新鮮,也圖臉面。這種買賣若是談得好,價錢比肉鋪高得多。”
江陵聽完,微微點頭。
陸言蹊不愧是大戶人家的,這些上層家族的習慣,她比自己懂的多。
陸言蹊見他沉思,便笑笑又說道:“正好我陸家名下有一個規格不錯的酒樓。
若是他們看中了你的貨,我還能替你在旁邊講講價,總比你自己揹著東西一家家敲門要方便。”
江陵側頭看她,“既然陸師姐都這麼說了,那我不能推辭。”
陸言蹊聞言看了一眼那隻野豬,“買賣嘛,你這帶的是好貨,我自然要爭一爭。”
張昭也跟著。
三人一豬,便一路往主街深處走去。
因為江陵帶著的野豬太過顯眼,一路上被許多人圍觀。
走過一處賣果脯的鋪子時,張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小姐,今日似乎就是湘城那邊的武道世家到達的時日。”
陸言蹊聞言,一拍腦袋,有些懊惱的模樣,“是啊,我都忘記了。”
“武道世家?”江陵聞言扭過頭來。
“韓家。”張昭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
“是湘城以槍法和煉體聞名的家族。他們家這一代家主的親弟弟親自帶人來的。”
江陵對湘城的大族瞭解不多。
只知道凡是能被稱作武道世家的,必然意味著族中代代有人練武,有完整傳承,甚至與軍中或更高層面都多少有些聯絡,
“這樣的人,來綏安縣做什麼?”
張昭沒說話,看向陸言蹊。
陸言蹊想了想,“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縣裡許多人都已經知曉,他們是專程來和我陸家談合作的。
最近沿線幾條商路都不算安穩。
韓家雖然自己有武道底子,但不擅經營地方生意。
而我們在綏安縣、湘城和周邊鄉鎮都有鋪面、車隊和人脈。雙方聯手,一個出人,一個出路,能把周圍不少買賣吃下來。”
說白了,就是韓家看中了陸家在地方上的根基,而陸家也未必不想借韓家這種真正武道世家的名頭和實力,再把生意往外拓一拓。
只是這種合作,表面看是商談,背後多半還牽涉不小的利益分配,甚至可能會影響綏安縣接下來幾股勢力的平衡。
張昭避了避人流,又繼續說道:“這次韓家來的人,不只是會談買賣那麼簡單,他們家好像還帶了幾個年輕子弟,說是想順便看看綏安縣這邊有沒有值得拉攏的。”
江陵挑眉:“拉攏?”
“嗯。”張昭道,“武道世家和普通商賈不同,他們出來辦事,從來不會只盯著一筆生意。
若是能在地方上結交本地武館、鏢局,對他們來說也是好事。說不定過不了幾日,縣裡就要有場像樣的宴席或者比試了。”
三人繼續往前走,轉過街角時,已經能遠遠看到前方四海春高高挑起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