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槍動,時光溯(1 / 1)

加入書籤

巫奇那聲嘆息,乾澀嘶啞,卻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他枯槁的手從寬大的黑袍中緩緩伸出,五指箕張,彷彿要攫取整片天地。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陰寒死寂之氣驟然瀰漫開來。

青玉峰頂殘留的草木生機彷彿被瞬間抽離,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冰冷。

“嗡——”

虛空震顫。

一株龐大到遮天蔽日的巨槐虛影,無聲無息地在他身後顯化!

那巨槐通體呈現一種死寂的灰黑色,樹幹扭曲虯結,佈滿深不見底的樹瘤孔洞,如同無數凝固的絕望面孔。

它的枝條並非翠綠,而是億萬條幹枯扭曲、末端如枯爪般的黑色藤蔓,密密麻麻,垂天接地,瘋狂搖曳,散發出吞噬一切生機的恐怖氣息!

“陰…陰槐木!是巫祭大人的天階道基顯化!”巫狼部戰士中爆發出震天的狂熱嘶吼,帶著發自靈魂的敬畏與恐懼。

“天階!傳說中的天階道基!巫蠻殿賜下的無上威能!”

一名臉上塗著白泥紋的巫狼頭領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因激動而變形,

“十咒!是巫蠻殿的十咒聖術!枯榮輪轉!我部有幸親眼得見!徐家這群待宰羔羊,死期到了!”

“哈哈哈!看那徐家小子還怎麼蹦躂!在巫祭大人面前,他就是隻隨手可捏死的蟲子!”

狂笑和汙言穢語如同瘟疫般在巫狼部眾中蔓延,嗜血的目光更加貪婪地投向光幕內驚恐的人群。

青樞閣內,徐擎、徐銘等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天階…道基?!”徐銘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

他雖未親見,但巫狼戰士的狂吼已道破那虛影的恐怖來歷。

“還有那…十咒術!”他猛地看向徐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絕望,“家主!天兒他…”

徐擎死死抓住窗欞,堅硬的玉石在他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看著那株彷彿連線著九幽的恐怖陰槐虛影,感受著那席捲而來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道韻,一顆心沉入了無底深淵。

天階道基!

築基巔峰!

兩者放在一起,對於徐家眾人來說,那代表著壓倒性的力量!

天兒,初入築基,拿什麼去擋?

山下,剛剛因徐天和鳥炎出現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壓抑的啜泣和絕望的嗚咽聲再次響起,匯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鳴。

巫狼戰士的狂呼如同喪鐘,敲在每個人心頭。

“十咒之一,枯榮輪轉。”

巫奇乾癟的嘴唇開合,吐出八個冰冷的音節。

每一個音節都彷彿重若千鈞,帶著恐怖威能。

隨著咒言落下,那株頂天立地的陰槐虛影猛地一顫!

億萬枯爪般的枝條瘋狂舞動,一股無形的、逆轉生死的恐怖力量驟然降臨,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戰場中央的徐天!

徐天瞳孔驟縮!

他身周流轉不息的青色罡風,在被那股力量觸及的瞬間,如同被投入了滾燙岩漿的雪花!

嗤——!

刺耳的消融聲響起!

徐天身後那對巨大的青色光翼,邊緣肉眼可見地變得黯淡、枯萎!

絢麗的青羽被無形的死亡之手強行剝落、凋零!

他體內奔騰如江河的青色靈力,運轉瞬間變得無比滯澀、沉重!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湧上心頭!

“噗——!”

巨大的逆衝之力讓徐天再也無法壓制,一口滾燙的心頭逆血狂噴而出,在空中化作悽豔的血霧。

他只覺得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大山狠狠砸在背上,雙腿一軟,單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岩石地面!

碎石飛濺,膝蓋處瞬間傳來骨裂般的劇痛!

“天兒!!!”青樞閣內,徐銘目眥欲裂,幾乎要破窗而出。

“唳——!!!”鳥炎發出驚怒交加的長鳴,它清晰地感覺到與徐天心神相連的那份力量正在被瘋狂抽取、逆轉!

它頭頂的青色火焰冠羽都瞬間黯淡了幾分。

而由它統御的龐大青翎殺陣,更是首當其衝!

維繫戰陣的核心靈力彷彿被瞬間抽走了一部分,上百隻青靈鳥齊聲發出痛苦的哀鳴!

整個戰陣流轉的青光猛地一黯,如同風中殘燭,威力瞬間衰減了至少三成!

“嘎!卑鄙的老棺材瓤子!玩陰的!”

鳥炎破口大罵,拼命扇動翅膀穩住陣型,但陣法的遲滯讓它再難像之前那樣靈活牽制阿迦那三人。

“哈哈哈!好!巫祭大人神威!”

阿迦那狂笑,眼中兇光大盛,壓力驟減的他立刻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圖狼!骨獠!隨我破了那鳥陣,再碾碎這龜殼!”

“嗷!”圖狼獰笑著,巨大的骨錘帶著惡風狠狠砸向光芒黯淡的青翎戰陣。

骨獠身形如鬼魅,慘白的骨刃劃出刁鑽的弧線,直刺戰陣靈力流轉的薄弱節點。

鳥炎驚怒交加地指揮戰陣閃避格擋,但陣法的遲滯讓它力不從心。

嗤啦!

一道凌厲的骨刃罡風擦著戰陣邊緣掠過,兩隻位於邊緣的青靈鳥躲避不及,瞬間被撕裂了翅膀,哀鳴著打著旋兒從空中墜落,青色的羽毛混合著鮮血漫天飄灑!

“雜毛鳥!給老子下來!”圖狼的骨錘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青翎戰陣倉促凝聚的光盾上。

轟!!!

光盾劇烈震盪,裂痕密佈!

鳥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沉,發出一聲痛楚的悶哼,

背上的徐長青只覺得氣血翻湧,

手中緊握的“青翎陣盤”光芒急閃,邊緣甚至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竭力維持著陣盤不崩。

山下,透過光幕看到青靈鳥墜落、戰陣搖搖欲墜,以及徐天吐血跪地的景象,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徹底化為烏有。

孩童的哭嚎、婦孺的尖叫、男人絕望的嘶吼匯聚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

“完了…全完了…”

“連徐天少爺都倒下了…”

“那些長青少爺和神鳥也受傷了…我們死定了…”

恐慌如同實質的潮水,衝擊著每一個凡人的心神,也衝擊著守護在光幕邊緣的徐家年輕子弟。

他們的手在顫抖,眼神開始渙散,握著的法器彷彿重逾千斤。

巫奇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陷的眼窩如同兩口幽深的古井。

他枯爪般的手指對著護山大陣遙遙一點,嘶啞的聲音如同刮過墳場的陰風:

“徐家,時辰到了。跪著,好好看著你們的血肉,如何滋養我巫蠻聖殿的偉業!”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後的審判,宣告著青玉峰的終局。

徐天的決斷與犧牲

徐天單膝跪在冰冷的岩石上,膝蓋傳來的劇痛遠不及道基被強行逆轉、抽取帶來的萬分之一。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口中滿是腥甜味。

視野邊緣發黑,耳邊是山下族人絕望的哭嚎,頭頂是鳥炎憤怒卻力不從心的鳴叫和圖狼骨獠囂張的狂笑。

風…他感覺不到風了。

那原本如臂使指、靈動自由的夥伴,此刻變得沉重而陌生,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禁錮,被死亡的陰影汙染。

體內那剛剛鑄就、本應奔流不息的天階道基【風律天衢】,此刻運轉遲滯得似泥潭,

每一次微弱的脈動都帶來深入骨髓的虛弱和撕裂感。

巫奇那【枯榮輪轉】的咒術,如同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進了他力量的核心,貪婪地吮吸著他的生機。

眼角餘光瞥見又一隻青靈鳥在閃避骨獠的偷襲時慢了半拍,被一道慘白的骨刃罡風掃過腹部,淒厲的哀鳴伴隨著漫天血羽飄落。

鳥炎憤怒的咆哮聲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痛楚。

徐長青站在它背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血,卻依舊死死緊握著那面已出現裂痕的陣盤,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眼神中是絕不放棄的堅毅。

再看向那籠罩全山的青罡玄甲陣光幕。

在巫奇那陰槐道基的死亡氣息侵蝕下,原本堅韌的青金色澤變得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楊老頭聲嘶力竭的吼聲從青樞閣方向傳來,帶著絕望的催促:“頂住!靈石!快!核心要撐不住了!”

每一次光幕劇烈的明暗閃爍,都伴隨著山下數千凡人更加絕望的哭喊,那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徐天心上。

家主、爺爺、族人們…他們的目光,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混亂的戰場,

徐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重如山的擔憂與無力迴天的悲慟,那目光比巫奇的咒術更讓他感到刺痛。

巫狼部戰士的狂笑和汙言穢語,不斷刺入耳膜:

“跪好看好!徐家的小崽子們!”

“你們的血,巫神大人會喜歡的!哈哈哈!”

“掙扎啊!再給爺掙扎看看!看你們還能撐幾息!”

家族需要築基…

家族需要築基…

這六個字,如同烙印在他神魂深處的誓言,在此刻絕境下非但沒有黯淡,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帶著燒灼靈魂的痛楚與決絕。

這是他當日面對爺爺徐銘關於築基隱患時的回答,也是他支撐至今的信念。

退?無路可退。

眼前,只剩下一條路,一條他曾在玉簡中領悟,深知其代價,

卻從未想過會如此快、如此慘烈地動用的路。

那以壽元為祭,逆轉剎那光陰的禁忌之槍!

染血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橫在膝前的寒鐵靈槍冰冷的槍身。

槍身傳來的堅硬觸感,帶著一絲熟悉的冰涼,奇異地讓他翻騰的氣血和混亂的心神稍稍平復了一絲。

槍名寒鐵,此刻卻彷彿承載著他生命最後的重量。

風靈月影…一息十載,青絲成雪…

爺爺的告誡猶在耳邊:“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動!壽元乃大道根基!”

萬不得已?

徐天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細微、近乎自嘲的弧度。

眼下這山窮水盡,族人命懸一線,護山大陣搖搖欲墜,鳥炎與長青哥險象環生,強敵環伺獰笑的境地,難道還不算萬不得已麼?

再猶豫片刻,便是全族覆滅!

值不值?

他腦海中閃過測靈臺上青光照耀全場的榮耀,

閃過爺爺徐銘眼中深藏的期許與驕傲,

閃過父親徐輝志得意滿的笑容,

也閃過主脈徐擎伯父眼底的複雜…

閃過青玉林場生機勃勃的鳥群,

閃過山下桃花鎮嫋嫋的炊煙,

閃過那些曾經敬畏、羨慕、甚至嫉妒地看著他的普通族人…

這一切鮮活的景象,難道都要在眼前這株散發著死氣的陰槐和那些蠻族的獰笑下,化為烏有,成為滋養所謂“聖殿偉業”的血食?

不!

絕不!

一股難以言喻的平靜,如同冰封的湖面,瞬間覆蓋了徐天心中所有的憤怒、痛楚和不甘。

那不是放棄,而是將一切情感都淬鍊成了最純粹、最冰冷的意志。

守護!

守護腳下這片名為青玉峰的土地!

守護血脈相連的族人!

守護那數千雙絕望中仍帶著一絲微弱期盼的眼睛!

守護長青哥,守護天空中的鳥炎和那些青靈鳥!

代價?百年壽元?兩百年道途?

與眼前這一切相比,何足道哉!

築基修士壽元不過兩百餘載,若能以此換取全族一線喘息之機,便是值得!

心中再無半分猶豫,唯餘一片冰涼的決然。

意念沉入丹田最深處,那被【枯榮輪轉】咒術侵蝕、運轉遲滯的【風律天衢】道基核心。

他不再試圖驅散那跗骨之蛆般的死寂之力,而是將全部殘存的神識、意志、乃至生命本源,都凝聚成一道引信,點燃了神魂深處的那個禁忌印記!

那是《風靈月影》玉簡中烙印的、關於逆轉光陰的終極奧義!

“嗡——!”

一股源自時空盡頭的、無法抗拒的冰冷吸力,驟然從徐天體內爆發!

彷彿有看不見的漩渦,瞬間抽走了他生命長河中奔湧的十年光陰!

與此同時,徐天染血的手指猛地攥緊寒鐵靈槍!

槍身之上,清冷的月華與無形的時光之力瘋狂匯聚、壓縮!

槍尖一點銀芒急劇亮起,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盪漾,光線彷彿被拉長、摺疊!

鬢角,一縷原本烏黑如墨的髮絲,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悄然化作刺目的霜白!

如同被無形的歲月之筆,狠狠抹去了十年的生機!

那抹白色,在染血的年輕臉龐和墨髮映襯下,顯得如此刺眼而悲愴。

“風挽流光…”徐天的嘴唇無聲開合,每一個字都彷彿重若千鈞,帶著生命流逝的沉重。

“月影逆溯!”

槍出!

寒鐵靈槍以一種玄奧莫測的軌跡,點向身前一片虛無!

槍尖所過之處,空間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盪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銀灰色漣漪!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