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匯中飯店與黃金英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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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軒想起之前車伕曾提及的“匯中飯店”,在那個地方,或許能接觸到更高層次的人物,於是他叫了一輛黃包車,來到了匯中飯店。至於為什麼不直接去精武門,因為李子軒想創造一個海外歸僑的身份,要知道在這個時代,海外歸僑的身份還是很好用的,特別是英、美這樣的強國。

匯中飯店的門童已經看到他了。或者說,看到了他身上那套剪裁得體、料子精良的西裝,以及那份特殊的氣質。兩人幾乎是同時微微躬身,拉開了那扇玻璃大門。

“先生,晚上好。”

李子軒頷首,踏入大堂。

溫暖明亮的燈光,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空氣中瀰漫著雪茄、香水與咖啡混合的、屬於“上流社會”的氣味。左側的休息區,幾位洋人正用英文低聲交談;右側的接待櫃檯後,站著幾位衣著筆挺的侍者。

他沒有猶豫,徑直走向櫃檯。

當值的侍者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李子軒的身上,又迅速掃過他空空如也的雙手(沒有行李)和年輕的臉龐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先生,晚上好。請問您是預約還是需要辦理入住?”侍者的語氣依舊恭敬,但那份恭敬裡透著一絲疏離。

“入住。”李子軒的聲音平靜,“要一間你們最好的套房,長包。”

“長包?”侍者微微一怔。匯中飯店是魔都頂級的西式酒店,常住客本就稀少,更別提開口就要“最好套房”並“長包”的年輕華人。他下意識地又打量了李子軒一眼,謹慎地開口:“先生,我們最好的套房是六樓的皇家套房,配備獨立會客室、書房、臥室及盥洗室,可俯瞰黃浦江景。長包價格是每月三百銀元,如需包含三餐及基礎服務……”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子軒已經伸手入懷,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取錢動作。

當侍者看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從懷中抽出的並非銀元或銀票,而是六張暗金色的、印著複雜花紋與女王頭像的紙幣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英鎊!而且是面額50的大鈔。

在1909年,英鎊是名副其實的“金鎊”,一英鎊約合九到十銀元,三百英鎊,就是三千銀元!這已經遠遠超過了三個月皇家套房的租金,甚至夠在上海市區買下一處不錯的小洋樓了!

侍者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職業微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敬畏和不知所措的神情。他愣愣地看著那六張在燈光下泛著光澤的鈔票,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先……先生……”侍者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艱難地將目光從鈔票上移開,重新看向李子軒的臉,這一次,眼神裡再也沒有了絲毫審視,只剩下純粹的恭敬,甚至帶著點惶恐,“非常抱歉!對於您這樣尊貴的客人,我……我沒有資格接待。請您稍等,我立刻請我們經理過來!”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按響了櫃檯下的一個隱蔽鈴鐺,然後深深鞠躬,幾乎將上半身折成了九十度:“請您在休息區稍坐片刻,經理馬上就到!我為您倒茶!”

李子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將六張面值50的英鎊隨意地放在光滑的櫃檯上。紙幣與木質檯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啪”聲,卻彷彿重錘敲在侍者心上。

李子軒沒有去休息區,就那樣氣定神閒地站在櫃檯前,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大堂。

這個小小的插曲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休息區的一位洋人紳士放下了手中的報紙,饒有興致地望過來;不遠處,兩個剛進門的華人富商也停下了腳步,低聲交換著驚訝的眼神。

三百英鎊現鈔,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不到兩分鐘,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外國男人快步從內廳走出。他有著典型的英國人面孔,高鼻深目,神情嚴肅,但此刻步伐卻顯得有些急促。

“下午好,先生。”男人在李子軒面前站定,用略帶口音但十分流利的中文說道,同時微微躬身,“我是匯中飯店的經理,愛德華·道森。非常抱歉讓您久等。請問是您需要長包我們的皇家套房?

他的目光迅速掠過李子軒全身,在那六張英鎊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恢復了專業而熱忱的表情。

“yeah”李子軒將300英鎊推了過去,用流利的英文道,“先付三個月。剩下的,存在你們這裡,作為日常開銷的押金。”

道森雙手接過鈔票,指尖能感受到紙幣特有的挺括質感。他沒有去驗看真偽——以他的經驗,這種氣度的客人,在這種場合,拿出假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更關注的是客人的身份和意圖。

“非常感謝您的信任,先生。”道森將鈔票交給旁邊已經滿頭冷汗的侍者,示意他去辦理手續,然後轉向李子軒,臉上笑容更盛,“能冒昧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嗎?以及,您是從……”

“李子軒。”李子軒報上名字,語氣帶上些許感慨“剛從美國加州回來,我在劍橋大學留過學。祖籍廣東,家父早年下南洋,後轉至英國、美國等地經商。”

這套說辭他早已在心中反覆打磨。海外華僑(尤其是富裕的華僑)歸國,是這個時代非常合理且備受“重視”的身份。它既能完美解釋他為何擁有鉅款和與國內略有脫節的舉止,又能為他披上一層帶有“國際背景”的保護色。

“原來是李先生!失敬失敬!”道森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殷切的態度。富商子弟,這可比一般的歸國華僑分量更重。

他親自引著李子軒走向電梯——那部需要專人操作、鑲嵌著黃銅裝飾的手搖式升降機。

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道森狀似隨意地攀談:“李先生這次來上海,是打算長住還是暫居?我們匯中飯店除了住宿,也能為您提供很多便利,比如預訂餐廳、租賃汽車、聯絡翻譯嚮導,甚至是安排與本地商界或領事館人士的會面。”

“可能會住一段時間。”李子軒不置可否,“這裡比我印象中繁華得多,值得好好看看。嚮導的事情,確實需要一位可靠的,要熟悉本地三教九流、各行各業,特別是……市井動態。”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略微重了些。

道森心領神會。這種有錢有背景的年輕公子哥,想了解“市井動態”,無非是對這東方巴黎的花花世界感興趣,或是想尋找一些“特別”的投資或娛樂門路,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客人了。

“這個請您放心,我們這裡有最好的嚮導,絕對可靠,訊息靈通。”道森笑道,“對了,李先生,今晚我們飯店三樓宴會廳,恰好有一場由上海總商會主辦的慈善晚宴,為華北災民募捐。屆時上海灘不少頭面人物都會出席,包括各國領事館的官員、各大洋行的經理、本地計程車紳名流。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為您安排一個席位。這是一個結識朋友、瞭解上海上層社交圈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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