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吵架(1 / 1)
何雨推開家門,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這就是他家,處於深巷子中。
屋子很小,進門就是堂屋,左手邊擺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三條腿底下墊著報紙,勉強穩當。
牆上的石灰早已泛黃,有幾處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黑的磚坯。
燈泡十五瓦,昏黃的燈光勉強照出人影,角落裡堆著一些廢舊的紙箱。
“哥,你回來啦!”
一個扎著馬尾的小女孩從裡屋探出腦袋,看見他,眼睛彎成月牙。
那是他妹妹何瑩,今年九歲,讀小學三年級。
何雨“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帶著笑意。
妹妹的書包擱在椅子上,洗得發白的帆布,邊角磨出了毛邊。
最顯眼的是那根肩帶——從中間斷開,又被密密實實的黑線縫上,針腳歪歪扭扭,粗一看,像趴著一條多足的蜈蚣。
“今天作業多不多?”何雨鼻子不由一酸,移開視線。
“不多,在學校就寫完了。”何瑩蹦蹦跳跳跑過來,仰著臉看他,“哥,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沒事,風大。”何雨揉了揉眼睛,“餓了吧?哥去做飯。”
淘米,切菜,生火,開煮,火苗騰起來,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
這時何瑩跑進來,踮著腳往鍋裡看。
“哥,今天吃什麼?”
“雞蛋炒南瓜。”
“哦。”她點點頭,沒嫌素,反而說,“我最喜歡吃南瓜了。”
何雨沒接話,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南瓜再好吃,也有吃膩的時候,他們已經吃了五天南瓜了。
晚飯做好時,天已經黑透了。
何雨把菜端上桌,何瑩幫著擺碗筷。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何雨抬起頭,看見父親佝僂著身子走進來,衣服上沾滿了灰,臉上也是灰撲撲的,只有眼白是白的,顯得有些嚇人。
後面跟著母親。
她走得很慢,手扶著門框,一步一步挪進來。眼睛看不清之後,她走路總要扶著東西,怕摔。她的眼皮有些腫,眼眶泛紅,但臉上掛著笑。
“媽。”何瑩跑過去扶她。
“哎,乖。”母親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軟軟的,“餓壞了吧?吃飯吧。”
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坐下。父親倒了一盅散裝白酒,抿了一口,沒說話。
母親夾了一筷子蘿蔔乾,嚼著,也沒說話。
何瑩埋頭扒飯,偶爾抬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飯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誰都沒有提醫院的事。
彷彿那只是一場夢,醒了就過去了。
何雨低著頭,把飯往嘴裡扒,嚼著嚼著,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
他想起醫生的話。
基因缺陷。遺傳。失明。兩萬塊一個月。
兩萬塊……
吃完晚飯,母親摸索著站起來,開始收碗。
“媽媽,我幫你!”何瑩搶著把碗摞起來。
母女倆端著碗進了廚房,不一會兒,裡頭傳來水聲,還有母親低低的叮囑聲,何瑩應著,偶爾笑一兩聲。
何雨坐在桌邊,沒動。
父親也沒動,他手裡還捏著那個小酒盅,裡頭的酒半天沒少過。
燈泡在頭頂嗡嗡響,昏黃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何雨張了張嘴,又閉上。
再張嘴。
“爸。”
吳聽抬起頭,看著他。
何雨避開他的目光,盯著桌面上那道裂開的漆縫,聲音有些發乾:
“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
“我想出去打工。”
話音落地,屋子裡安靜下來。
堂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
只有廚房裡的水聲還在響,何瑩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來。
吳聽的手頓了一下,酒盅裡的酒晃了晃,灑出幾滴。
“你說什麼?”
“我想出去打工。”何雨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學校……我不去了。”
“胡鬧!”
吳聽猛地把酒盅往桌上一頓,盅底磕在漆面上,發出悶響。
他霍地站起來,佝僂的身子繃成一張弓,胸口劇烈起伏著。
“不去了?那是你考上的一本!是重點大學!你說不去就不去?”
何雨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眼窩深陷,眼底全是疲憊,疲憊之外,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和憤怒。
“咱家的情況……媽媽又……”何雨的聲音很低。
“咱家的情況怎麼了?”吳聽打斷他,“咱家是窮,是沒錢,可還沒窮到供不起你讀書!你媽她……她的病,那是另一回事,不用你管!”
“我怎麼不管?”何雨也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那是我媽!”
“知道是你媽,你就更該好好讀書!”吳聽瞪著他,嗓門大得嚇人,“你讀出來,找個好工作,掙了錢,那時候再管!現在你管什麼?你一個毛頭小子,能管什麼?”
廚房中的動靜安靜下來
何雨咬著牙,不說話。
吳聽見他不吭聲,以為他聽進去了,語氣緩了緩:
“聽爸的話,好好唸書,你媽那邊,爸想辦法,砸鍋賣鐵也想辦法,你……你別管。”
“不,我不能不管。”何雨忽然開口。
“什麼?”
“我有辦法。”何雨抬起頭,看著父親,一字一頓,“我有辦法掙錢,掙大錢,只要掙到錢,媽就能吃藥,就能多撐幾年。”
“相信我。”
“你掙什麼錢?”吳聽的火氣又上來了,“你能掙什麼錢?去工地搬磚?去飯店端盤子?一個月兩三千,夠幹什麼的?”
何雨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他和林聰的計劃,想說野豬的事。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父親會信嗎?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想靠打野豬發財,說出去誰信?
而且還有危險,一旦說了,更不可能同意。
“反正我有辦法。”他梗著脖子說。
“你有個屁的辦法!”吳聽氣得直哆嗦,手指著他,“我跟你說,你別給我整那些么蛾子!老老實實給我回學校讀書!你要是敢……”
“敢什麼?”何雨也上火了,脖子一梗,“敢不聽話?敢跑出去打工?你還能綁著我去學校?”
“你——”
吳聽揚起手。
巴掌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
何雨沒躲,直直地看著他。
父子倆就這樣對峙著,誰都不肯退讓。
廚房裡的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堂屋外頭,昏黃的燈光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叉在一起,又像是糾纏,又像是撕扯。
最後,吳聽的手垂了下去。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一屁股坐下,抓起酒盅,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何雨攥緊拳頭,轉身進了自己房間,臨走前他說:“相信我,我一定能賺錢,一定能治好媽媽。”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唉。”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何雨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拎起昨晚收拾好的揹包,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老牆,晨霧還沒散盡,空氣中帶著潮乎乎的涼意。
何雨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走到巷子盡頭,他愣住了。
一個人影站在那兒。
佝僂著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稀疏的頭髮被晨霧打溼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他不知站了多久,腳下已經溼了一圈。
是父親。
何雨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攥緊了揹包帶子。
昨晚吵成那樣,他怎麼可能會放自己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還沒等他開口,父親已經走了過來。
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塑膠袋,透明的,洗乾淨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回的那種,袋子裡裝著一疊錢,皺巴巴的,舊的,五塊十塊的,最大的一張是五十,疊得整整齊齊,用皮筋箍著。
吳聽把塑膠袋塞進他手裡。
何雨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袋錢,又抬起頭,看著父親。
吳聽避開他的目光,看著旁邊那堵牆,悶聲說:
“拿著。”
“爸……”
“別說了。”吳聽打斷他,聲音硬邦邦的,“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錢不多,夠你撐一陣子,如果……混不下去了……就回來吧。”
何雨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拼命忍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這錢……我不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子,“我跟林聰說好了,去他家廠子裡打工,包吃住,不用錢。”
“讓你拿著就拿著。”吳聽瞪了他一眼,把塑膠袋又往他手裡塞了塞,“出門在外,哪能一分錢沒有?窮家富路,懂不懂?”
何雨攥著那袋錢,指節發白。
他想說謝謝,說不出口。
他想抱一下父親,伸不出手。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吳看見他點了頭,沒再說什麼,轉過身,往來路走去。
晨霧裡,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背還是佝僂的,步子卻邁得很快,像怕被他看見什麼似的。
何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眼睛發癢,彷彿有小蟲子鑽來鑽去。
他沒出聲,只是站著,仰頭看天,深吸了一口氣。
“喲,這是怎麼了?”
一輛車停在巷口,車窗搖下來,露出林聰那張欠揍的臉。
他探出腦袋,看了看何雨,又看了看巷子深處,嘖嘖兩聲:
“大清早的,擱這兒裝逼呢?”
何雨狠狠抹了把臉,瞪他一眼:
“閉嘴,開車。”
“得嘞。”林聰咧嘴一笑,推開車門,手腳麻利把他的行李塞進去,“上車吧您嘞,咱這就去幹大事!”
“一炮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