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馬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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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沈煉壓了壓手,“都躺著。誰要是扯了傷口,我讓軍醫拿鹽水給你洗。”

動作最快的陸三被這話嚇得一縮,老老實實地把伸出鋪位的腿收了回去。

沈煉走到最靠門的鋪位前。躺著的是一個叫馬栓的年輕士卒,肩膀被彎刀砍了一道深口子,用麻布縫了七八針,現在整條右臂都不能動。

“傷口怎麼樣了?”沈煉蹲下來,看了看他肩膀上滲出的血痕。

“回大人,好多了。”馬栓咧著嘴笑,“軍醫說沒傷到骨頭,養個把月就能好。”

“養好了再上陣。別急。”

沈煉站起來,走到下一個鋪位。

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每個人的傷勢他都問了幾句,有的拍拍肩膀,有的替他掖了掖被角。到了最裡面兩個重傷號跟前,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傷情,皺了皺眉。

“你們倆的傷情比較重,就先在這待這。”

那兩重傷號也知道自己身體情況,只能點了點頭。

沈煉笑了笑:“你們放心,別的我先不說,肉這方面不會虧待你們。那些受傷或者死掉的戰馬,都優先熬給你們補身子,爭取讓你們早點好起來。”

從傷病房出來,沈煉的心情鬆了鬆。

七個輕傷號恢復得都不錯,能坐能躺能吹牛,說明沒什麼大礙。兩個重傷號雖然兇險些,但軍醫說命保住了,就是得養。

活著就好。

他沿著堡內的夯土路朝西走,經過糧倉,拐進馬營。

馬營設在西平堡西北角,佔了堡內近三分之一的面積。三排馬廄並列排開,中間是一片黃土夯實的空地,用木柵欄圍成了一個簡陋的訓練場。

還沒走近,就聽見整齊的馬蹄聲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訓練場上,一百四十餘騎分成兩隊,正在空地上反覆操練橫陣衝鋒。

沈煉在柵欄外站住,目光掃了一圈。

領操的人他認識——馬寅虎。

馬寅虎是前鋒營的老人,二十七歲,塊頭大,嗓門更大。苦水溝那一仗他排在衝陣第三排,身上捱了兩刀一槍,硬是沒從馬上掉下來,還砍了六顆腦袋。

此刻他騎在一匹灰色戰馬上,手持一面小旗,來回穿梭在兩隊騎兵之間,扯著嗓子吼——

“左隊!你們衝的是陣還是趕大集?間距保持三步!三步!老劉你往左靠什麼?想被自己人的馬踢死嗎!”

“右隊!弓舉高!舉高!拉弦的時候肘子別往下掉!你那是射箭還是掏耳朵!”

罵得粗,但每一句都罵在點子上。

沈煉沒急著進去。他靠在柵欄上,安靜地看。

兩隊騎兵裡,右隊的動作明顯比左隊整齊。那是他原來帶的前鋒營。

左隊稍顯生疏,是梁濤留下來的那五十人。

兩撥人馬合到一起才幾天,默契還沒建立起來,跑陣的時候能看出明顯的脫節。

但馬寅虎處理得不錯。他沒有急著讓兩隊混編,而是分開練基礎動作,各練各的,先把各自的問題修正了再說合練。

這個判斷,和沈煉心裡的想法一致。

他的視線落在右隊上——前鋒營。

出征前五十六人。苦水溝一仗陣亡二十一人,重傷兩人,輕傷七人。刨去在傷病房躺著的九個,眼前這片訓練場上,前鋒營能騎馬的只剩二十四人。

二十四人。

不到出發時的一半。

沈煉看著那二十四騎在場上縱馬馳過,腦子裡閃過苦水溝的畫面。槍尖入肉的鈍響,戰馬的嘶鳴,刀片劃過甲葉的刺耳聲,還有倒下去就再沒站起來的那些臉。

他記得每一張臉。

“列陣——”

馬寅虎的旗子往下一壓。

“殺!”

一百四十餘騎齊聲暴喝,聲浪在馬營上空炸開。戰馬受到催促,齊齊往前衝了十餘步,然後在馬寅虎的旗令下勒馬停住。

“再來!”

“列陣——殺!”

又是一輪。

沈煉數了數,從號令下達到騎兵完成衝鋒,大約需要四個呼吸的時間。

前鋒營那二十四騎能做到三個呼吸。梁濤的舊部慢了一拍,拖了整體節奏。

四個呼吸。在真正的戰場上,這一個呼吸的差距夠死三個人。

紀律。

歸根到底還是紀律。

個人武藝再強,在騎兵衝陣裡也只佔三分。剩下七分,全靠令行禁止。

號令一下,所有人同時動,同時停,同時刺槍,同時收刀。同進同退,整齊劃一。

後金的騎兵為什麼難打?不是因為他們單個有多能打——單挑的話,大慶邊軍的精銳未必輸他們。

但後金的牛錄編制天然帶著部族紐帶,同一個牛錄裡的人從小一起打獵、一起騎馬、一起上陣。他們的默契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

大慶的衛所兵沒有這個條件,只能靠訓練來彌補。

沈煉在心裡記下了幾個要點。等梁濤的舊部磨合期過了,得搞一套更嚴格的操典出來。

馬寅虎在場上又吼了幾輪,汗水把他後背的棉甲都浸透了。他偶然一回頭,看見了柵欄邊的沈煉,連忙撥馬過來。

“大人!”他翻身下馬,跑過來抱拳,“您什麼時候來的?”

“看了一會兒。”沈煉拍了拍他肩膀,“練得不錯。兩隊分開磨合的路子對頭,不急著合,先把各自的底子夯實了。”

馬寅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我就是這麼想的。梁百戶的人底子其實不差,就是跟咱們還不熟,跑起來互相不信任,總怕撞到一塊去。再練幾天就好了。”

沈煉點頭:“你先帶著,我下午再過來看。”

“是!”

沈煉離開馬營,朝堡內南側的演武場走去。

演武場是一塊用碎石和黃土混鋪的平地,角落裡擺著幾副石鎖、石擔、木人樁,供將士們日常練力氣用。

這個時辰大部分人都在訓練或當值,演武場上沒什麼人。

沈煉走到石鎖架前,掃了一眼。

最大的一副石鎖,兩端各掛一塊方石,中間一根鐵棍。他估了估,整副加起來大約一百二三十斤。

他單手提起來,舉了舉。

太輕了。跟提個水桶似的。

他換了雙手,往頭頂舉了三次。肩膀沒有任何酸脹感,手臂也沒有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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