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撐得住嗎(1 / 1)
街上的議論聲被馬蹄蓋過去,騎手的身影已經衝進了皇城方向。
奉天殿。
慶帝正與六部尚書和內閣大學士議事。說的是陝北旱災的善後——糧價漲了三成,流民南下的勢頭還沒止住。
戶部尚書王寬正念著賬本上的數字,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侍衛的喝止聲。
“陛下!邊關八百里加急——遼東塘報!”
聲音穿透殿門,王寬的賬本停在半句話上。
慶帝抬了抬手。“宣。”
傳令兵被兩個侍衛架著進來——不是不讓走,是他的腿已經軟了。
三天三夜換了九匹馬,人沒合過眼。他跪在金磚地面上,雙手舉起一個火漆密封的銅筒。
司禮監秉筆太監夏守傑接過銅筒,拆了火漆,抽出捲成筒狀的軍報,展開掃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念。”慶帝的聲音沉了一度。
夏守傑吸了口氣,開口——
“後金帝努爾哈赤親率大軍南下,總兵力十六萬。其中四萬先鋒已過遼河,領兵者為其第八子皇太極。”
“廣寧城參將沈煉率本部一萬二千人前出迎敵,廣寧指揮使毛至理率四萬人固守城池。山海關總兵保齡侯史鼎已遣援軍,最快十日可達。廣寧請朝廷速發援兵、籌調糧草。”
殿內靜了兩息。
然後炸了鍋。
“十六萬!”一個文官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慶帝的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收緊。
“李毅。”
兵部尚書李毅出列,抱笏躬身。
“遼東現有總兵力多少?”
“回陛下,遼東各衛所、城堡、關隘合計駐軍約十萬七千餘人。其中廣寧四萬,山海關三萬,餘者分散各處。”
“國庫呢?”慶帝看向王寬。
王寬的臉苦得能擰出水。“陛下……陝北旱災賑濟剛撥了一百二十萬兩,秋糧還沒入庫。國庫現存銀不足八十萬兩,糧草——”他停了一下,“支撐不了十萬人以上規模的長期大戰。”
李毅當即轉身,聲音拔高了半寸:“王大人!國難當頭,十六萬建奴壓境,你跟我算賬?廣寧若失,山海關門戶洞開,建奴鐵騎直撲京師——到時候國庫裡那八十萬兩給誰花?”
王寬嘴唇抖了抖,退回班列,不吭聲了。
慶帝沒理會這段爭執。“誰願領兵?”
四個字扔出來,奉天殿裡落針可聞。
文官們低著頭。武將們你看我我看你。
三息。
五息。
“臣願往。”
忠靖侯史靖從武將班列裡跨出一步,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他是保齡侯史鼎的族兄,五十三歲,打了半輩子仗,腿上還嵌著一塊當年中的箭簇沒取出來。
慶帝的目光動了一下,還沒開口,第二個聲音響了。
“臣也願往!”
備武營都指揮使陳守月出列。他四十七歲,去年從遼東調回京城,黑臉膛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拉到下頜。
慶帝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有人敢接這個差事就好。
“兵力不夠。”一個老將軍沉聲道,“遼東十萬對十六萬,還得守那麼長的防線。臣建議從京城周邊衛所抽調兵馬,湊足五萬,合遼東之兵方有一戰之力。”
李毅皺眉:“京城防務——”
話沒說完,一個人從班列裡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京營節度使王子峰。
四十出頭,身形清瘦,一雙三角眼,笑起來和氣得很。
“陛下,臣以為不必抽調京城周邊衛所。京畿安危乃社稷根本,不可輕動。”
他拱了拱手,“不如從京營中撥兩營精兵——備武營與練武營,合計兩萬人,再徵五萬民夫隨軍運糧。號稱十萬,聲勢足矣。”
慶帝的手指停了。
備武營。練武營。
京營一共五營,這兩營是他登基後花了兩年心血從頭整訓的嫡系——只聽皇帝調令的親軍。
調走這兩營,京營裡剩下的三營全是王子峰的人。
慶帝的目光落在王子峰臉上,對方正微笑著低頭等旨。
好算計。
藉著國戰的名義,把皇帝的刀從京城調走。等仗打完,這兩營還能不能回來、回來多少人,那就不好說了。
慶帝的牙關咬緊,面上不動聲色。
陳守月先炸了。
“王節度!”他轉身一步跨到王子峰面前,聲音裡帶著鐵鏽味,“你說兩萬京營加五萬民夫就夠了?你上過戰場沒有?”
王子峰不退不避:“陳都指揮使莫急——”
“當年瀋陽一戰!”
陳守月打斷他,一字一頓,“我大慶三十萬大軍,敗於建奴六萬鐵騎!三十萬!連屍首都沒收全!你拿兩萬人加五萬扛鋤頭的農夫去填?你怎麼不把你家護院也算上?”
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子峰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陳都指揮使此言差矣。今時不同往日,遼東尚有十萬駐軍——”
“夠了。”
慶帝開口了。
不重,但殿裡所有聲音同時消失。
他站起來。
龍案上擱著一柄銅尺——鎮山河,太祖皇帝傳下來的。銅身鐵芯,重十二斤,歷代帝王用來鎮壓奏摺、震懾百官。
慶帝抄起鎮山河,猛地砸在龍椅扶手上。
“砰——!”
紅木扶手裂了一角,碎片彈到三步外。
滿殿文武齊齊跪下。
“朕說了——夠了。”
慶帝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從京城周邊衛所抽兩萬人,加備武營、練武營,合計五萬兵馬。另調五萬民夫運糧,號十萬大軍,即刻增援遼東。”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王子峰,沒有多停留。
“忠靖侯史靖為援軍主將,陳守月為副將。三日內開拔。”
“戶部——糧草十日內籌齊,短一粒,王寬你提頭來見。”
“兵部——調令、符信、沿途驛站接應,今夜之前全部落實。李毅,你親自盯。”
“各部各司其職。有懈怠誤事者——”
慶帝把鎮山河往龍案上一擱,銅鐵撞擊聲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
“抄家滅族。”
百官伏地。
“臣等遵旨!”
慶帝轉身離去,龍袍下襬掃過金磚地面,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廣寧。
沈煉帶著一萬二千人去迎四萬先鋒。
十五歲。
援軍最快半個月才能到。
半個月——他撐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