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你們跟不跟(1 / 1)
廳內呼吸聲都輕了。
“其中四萬先鋒已過遼河,領兵的是他第八子皇太極。”毛至理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按腳程算,明日入夜前到西平堡。”
沈煉看著輿圖沒動。
“西平堡現在多少人?”
“兩千。守將羅一貫,去年剛調過去的。”
沈煉點了下頭。羅一貫他知道,打仗中規中矩,不蠢但也不算出挑。兩千人守一個土堡,對面四萬先鋒——撐不了兩天。
“廣寧呢?”
“四萬。”毛至理答,“糧草夠吃三個月,但若打持久戰,入冬之後補給線會出問題。”
“援軍呢?”
“已經八百里加急送回天京和山海關了。保齡侯那邊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天京就更別指望了。”
沈煉靠在椅背上,沒再問。
沉默了幾息,劉巖開口了。
“依末將之見——”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將,聲音沉穩。
“當務之急是收縮兵力。西平堡、鎮武堡、閭陽驛這些外圍據點的守軍全部撤回廣寧,四萬人加上撤回來的兵馬,湊四萬五千人固守。”
“廣寧城高池深,火炮充足,糧草夠用。等援軍一到,裡應外合,勝算最大。”
話音落下,張彥和與趙德福幾乎同時點頭。
“劉守備說得在理。”何慶年也跟了一句,“後金十六萬人,咱們四萬,野戰吃虧。不如守城。”
沈煉聽著,沒有急於表態。
廳裡的氣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毛至理之間轉。
保守。
這就是當年薩爾滸一戰之後,大慶邊軍的通病。那一仗折了六萬精銳,從此遼東的將領患上了一種病——不敢出城,不敢野戰,不敢主動。
沈煉理解這種心態。但理解不代表認同。
“西平堡怎麼辦?”他開口了。
劉巖頓了一下:“羅一貫部……傳令撤回來。”
“來得及嗎?”
沈煉聲音平淡,“明日入夜敵軍先鋒就到,塘報從這裡送到西平堡要半天,羅一貫集結隊伍、棄堡行軍又要大半天。四萬騎兵追兩千步兵——劉守備覺得他們跑得掉?”
劉巖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西平堡堡內還有三千多百姓。”
沈煉繼續,“撤軍的命令一下,百姓怎麼辦?帶上走?兩千兵卒加三千百姓,五千人的隊伍在平原上跑,後金騎兵半個時辰就追上了。不帶?那就是把三千人扔給後金。”
廳裡安靜了。
沈煉站起來。
“我帶本部一萬二千人去西平堡。”
這句話扔出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裡。
“沈參將!”何慶年第一個急了,“你帶一萬二出去,廣寧就剩兩萬八了!後金主力十二萬還在後頭——”
“後金主力行軍速度比先鋒慢三到四天。”
沈煉打斷他,“我只需要兩天。兩天之內擊退或拖住皇太極的四萬先鋒,然後退回廣寧合兵,趕得上在主力到達之前完成城防部署。”
“一萬二對四萬?”趙德福脫口而出,“沈參將,你今年——”
他話說了一半,硬生生吞了回去。
因為沈煉看過來了。
沒有怒意,沒有殺氣,就是看著他。
一雙眼睛,平靜得不像十五歲該有的。
趙德福的後半句話是“你今年才十五”。誰都知道沈煉最煩什麼——他十三歲領兵的時候就受夠了這種目光,兩年半過去,廣寧城裡上上下下都清楚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別拿年紀說事。
趙德福嚥了口唾沫,低下頭,不吭聲了。
毛至理在這時候站了起來。
“行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看了看沈煉,又掃了一眼在座的眾將,語氣平實:“沈參將兩年來的仗是怎麼打的,諸位都看在眼裡。廣寧城防這一塊我盯著,糧草軍需不會斷。”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沈煉身上。
“你要什麼?”
“糧草先撥十五日份隨軍攜帶。”沈煉報數利索,“子母連環炮大炮二十門、小炮四十門,全部隨軍。子炮彈藥,有多少帶多少。”
毛至理點頭:“半個時辰之內備齊。”
沈煉抱拳,轉身出了議事廳。
他知道毛至理會配合。
同一條船上的人,不需要多餘的試探。
出了指揮使府,沈煉上馬直奔城北大營。
營門處的哨兵遠遠看見他的旗號,一聲長哨傳進營盤。等他策馬衝進轅門,一萬二千人的營地已經開始騷動——老兵們聞到了味道。
急報來了,將軍急著回營,只有一種可能。
沈煉在點將臺前勒馬,翻身而下,大步登上臺階。
臺下,各營千總和把總已經自發集結,號令聲此起彼伏,兵卒從帳篷裡湧出來,在各自的旗號下列隊。
沈煉站在點將臺上,俯瞰下方。
一萬二千人的隊伍,刀槍如林,甲冑齊整。
這些人裡有跟了他兩年半的老底子,有後來一批一批補充進來的新兵,有被他親手練出來的炮手營、刀盾營、騎兵營。
沈煉深吸一口氣。
“後金十六萬兵馬南下。先鋒四萬騎兵,明日到西平堡。”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校場上沒有一絲雜音,每個字都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西平堡兩千兄弟,三千百姓,等著人去。”
他拔出腰間長刀,刀鋒在秋日裡反著白光。
“我去。你們——跟不跟?”
一萬二千人齊聲炸開。
“願隨將軍殺敵報國!”
聲浪衝到城牆上,連城頭巡邏的兵卒都扭頭往北營方向看。
天京,正陽大街。
銅鈴聲先到。
尖銳刺耳的搖鈴聲從城門方向炸開來,由遠及近,一騎快馬撞入街面。
馬是驛站的公馬,四蹄翻飛,嘴角掛著白沫。騎手身上的號衣滿是泥點子,背後插著三面小旗——八百里加急的規制。
“邊關急報——!讓路——!”
沿街的攤販和行人潮水般退到兩側。騎手的嗓子已經喊劈了,聲音沙啞帶血,但兩條腿死死夾住馬腹,不停不歇。
路邊茶館裡,幾個喝茶的商販探出頭來。
“八百里加急……這陣仗,上回見還是三年前。”
“遼東。肯定是遼東。”一個老頭壓低聲音,“建奴又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