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子母連環炮(1 / 1)
“沈將軍。”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這炮——你打算叫什麼名字?”
沈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彈藥以子炮母炮相配,裝填以替換輪轉為法,射擊以連續不斷為要。”
他拍了拍身旁那門大炮的炮管。
“子母連環炮。”
四個字落地,毛至理在嘴裡默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子母連環。”他品了品這個名字,嘴角翹了一下,“好。”
沈煉回到校場中央,面對十個炮組的六十名兵卒,聲音不大,但校場上安安靜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廣寧城第一批炮手。子母連環炮是新東西,沒有人比你們更熟。練好了,這就是你們在戰場上保命的本事。”
“每日操練兩個時辰,直到每一組都能在十五息內完成裝填射擊。做到了的,賞。做不到的——我不罰你們,戰場上後金騎兵會替我罰。”
六十個人齊聲應道:“是!”
當日傍晚。
毛至理回到指揮使府,把門關了。
他沒有先吃飯,沒有先喝茶。他在書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筆蘸墨。
燈火搖曳,映著他那張刀刻斧鑿的方臉和額角那道舊傷疤。
他在遼東十一年,從把總到指揮使,寫過的軍報不下兩百封。但今晚這一封,他寫得格外慎重。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幾息。
然後落下來。
“臣廣寧衛指揮使毛至理,謹奏:
臣駐廣寧以來,日夜巡防,不敢稍懈。近月以來,遊擊將軍勇武伯沈煉抵廣寧駐防,整軍經武之餘,親率工匠研製新式火器,名曰'子母連環炮'。
此炮別出機杼,與舊制銃炮迥異。其妙處有三——
一曰裝填之速。
舊制銃炮每發須填藥、清膛、壓彈、引火,前後需時百餘息。
此炮以預製子炮替換裝填,拔舊換新僅十餘息即可再發。
臣親眼所見,三發連射不過一盞茶之間。銃炮三發則需小半時辰。速差七八倍之巨。
二曰操作之便。
舊制銃炮裝填繁複,火藥散裝,士卒臨陣心怯,手腳慌亂,常有誤操炸膛之禍。
此炮子彈預封,士卒無須直觸火藥,但行拔插之功即可。新卒操練三日便能上手,十日即可熟練。
三曰大小兼備。此炮有大小兩制。
大者約二百斤,射程可達四百五十步至五百步,威力穿透盾車,可為城防利器。
小者約百斤,射程兩百五十步至三百步,二人可抬,馬車可載,可隨軍機動,於野戰中佈設炮陣,為步騎提供火力遮護。
臣於本月在廣寧校場親督試射三次,各項俱實,絕非虛言。
臣在遼東十一年,身歷大小數十戰,深知我大慶將士勇則勇矣,然火器之利始終不及所願。舊制銃炮射程雖遠,射速過慢,臨陣往往不及發第二炮,敵騎已至城下。若此子母連環炮能廣造列裝,則城防火力可增數倍,野戰亦添勝算。
臣懇請總兵大人閱視此炮,若以為可用,伏望轉呈朝廷,由兵部、工部會同審驗,以為推廣之計。
臣毛至理,叩首以聞。”
筆停。
毛至理放下筆,把奏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仔細推敲過了。
該誇的誇了,但沒有過分渲染——他是帶兵的人,知道實話比花話管用。該提的資料提了——射速、射程、重量、操作人數,一筆一劃全是乾貨。
該點沈煉的名字也點了——但點得有分寸。
“遊擊將軍勇武伯沈煉”,這是在替沈煉揚名,也是在替自己表功——畢竟廣寧是他的地盤,新炮在他眼皮子底下造出來的。
他把奏報吹乾了墨跡,摺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後他叫來親兵。
“八百里加急,送山海關總兵府。親手交給保齡侯。”
親兵接過信封,轉身出門。
馬蹄聲在夜色裡漸漸遠去。
天啟三年,九月十七。
廣寧城東角的鐵匠鋪早已不是兩年前那個破牆皮門歪斜的小院子了。
院牆重砌過,裡頭擴了三進,二十八個工匠分兩班倒,日夜不停。
兩年半的時間,這座掛在工部名下的鋪子累計鑄出了大小子母連環炮一百四十七門,子炮彈藥儲備三千餘發。
但此刻,沈煉沒有心思去鐵匠鋪。
他正從校場往指揮使府趕。
剛才親兵傳話只說了一句——西平堡急報,四品以上官員速至議事廳。
沈煉翻身上馬,兩腿一夾,棗紅馬撒開蹄子在青石街面上跑出一串火星。
兩年半。
他十三歲到廣寧時,騎這匹馬還得墊腳踩鐙。如今十五歲,一米八出頭的個子,肩寬背闊,往馬上一坐,鐵甲在晨光下映出冷冽的光。
腰間掛著參將的腰牌,背上橫著那柄跟了他兩年的長刀。
正三品參將。
這個軍銜他用了不到三年拿到手——第一年靠子母連環炮揚名,第二年靠三次邊境遭遇戰斬首一百七十級立功,第三年趕上朝中人事調動。
原來的參將升了副總兵,原來的副總兵陳守月被調回天京任京營備武營——新皇登基後一步步往遼東塞自己的人,陳守月是舊皇一脈的釘子,拔掉只是時間問題。
沈煉接了參將的位子,手下一萬兩千精銳,與毛至理的指揮使平級。
兩個新皇的人,一文一武,把廣寧捏得鐵桶一般。
馬蹄聲踏過長街,沈煉在指揮使府門前勒馬。翻身下來的動作乾淨利落,靴子落地沒有多餘的聲響。
門口的親兵行禮——不是毛至理的親兵,是他自己的。兩年半下來,指揮使府議事廳已經習慣了同時掛兩面旗。
進了議事廳,裡頭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毛至理坐在主位左側,臉色不好看。桌上攤著一封拆開的塘報,火漆碎了一地。
沈煉目光掃了一圈。
在場的有廣寧守備劉巖、副守備張彥和、千總趙德福、遊擊將軍何慶年,還有兩個管糧道的四品文官。
他沒說話,徑直走到主位右側坐下。
毛至理等他落座,開口了。
“西平堡塘報,今早辰時三刻到的。”他把那封皺巴巴的軍報推到桌面中央,“後金帝努爾哈赤親率大軍南下,總兵力——十六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