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淨軍(1 / 1)
方正化辦事極快。
從文華殿領了名單出來,他沒回東廠衙門,直接拐進了西華門內的淨軍校場。
淨軍,大明宮中最特殊的一支武裝。全員閹人,由司禮監直轄,專司宮禁拿人。人數不多,滿打滿算三百人,但個個都是從各地鎮守太監手下挑出來的狠角色。
方正化站在校場邊,將名單展開,掃了一遍。
四十七人。
其中在京官員三十一人,晉商駐京掌櫃、夥計十六人。
"分三隊。"方正化的聲音不大,像刀背敲在砧板上,"第一隊,去正陽門外的恆通錢莊、萬豐貨棧、德盛糧行,查封所有賬目貨物,在場人等一律扣押。第二隊,拿人。名單上的在京官員,不論品級,即刻拘押,送錦衣衛北鎮撫司。"
"第三隊呢?"淨軍百戶低聲問。
方正化把名單摺好,揣進懷裡。
"第三隊跟我,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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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京城宵禁。
萬豐貨棧、德盛糧行,以及散佈在京城各處的七家晉商產業,全部被查封。
三十一名涉案官員的府邸前,淨軍和錦衣衛聯合行動。敲門,亮牌,拿人。有乖乖就範的,有嚎啕大哭的,也有試圖翻牆逃跑、被錦衣衛一箭射穿小腿的。
整個過程不到兩個時辰。
京城的夜,安靜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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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乾清宮。
方正化跪在暖閣門外,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
"進來。"朱由檢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方正化推門入內,單膝跪地。
"陛下,名單上四十七人,到案四十四人。三人漏網——工部主事錢維城服毒自盡,光祿寺少卿周應秋在被捕途中咬舌,已送太醫院救治。另有一人,翰林院編修李明睿,查無此人在京城的住所,疑已潛逃。"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扶手。
"李明睿。"他念了一聲這個名字,"讓駱思恭發海捕文書,各省關卡嚴查。此人若出了京畿,必定奔山西老家。通知山西巡撫,堵住太原。"
"奴婢遵旨。"
方正化頓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份單獨的冊子,雙手呈上。
"陛下,查封晉商產業時,奴婢在恆通錢莊的密室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朱由檢接過冊子翻開。
是一份銀票流水。恆通錢莊近三年的大額匯兌記錄,每一筆都標註了收款人。
其中有十二筆,收款人的代號是"內相"。
朱由檢的手指停在那個代號上。
內相。宮裡能被稱為內相的,只有司禮監的人。
"查清楚了?"
方正化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奴婢反覆核實,銀票流水與範永鬥賬冊中的暗號對照——'內相'是司禮監隨堂太監王德化。三年間,經恆通錢莊中轉,王德化累計收受晉商賄銀十一萬兩。"
朱由檢合上冊子。
他沉默了五息。
"方正化。"
"奴婢在。"
"淨軍還剩多少人在宮裡?"
"一百二十人。"
"夠了。"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紫禁城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的角樓上,更鼓聲沉悶地響了一下。
"從現在起,封鎖宮門。淨軍全員出動,按名冊拿人。司禮監隨堂太監王德化,御馬監太監高起潛,尚膳監太監杜越——凡是吃裡扒外的,一個不留。"
方正化領命,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朱由檢獨自站在窗前,聽著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呵斥聲、兵器碰撞聲。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三次清洗內廷。
第一次殺魏忠賢餘黨,第二次清理韓爌在宮中的眼線,這一次,是挖晉商埋在紫禁城裡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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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
周皇后被一陣嘈雜聲驚醒時,窗外天還沒亮。
"怎麼回事?"她披衣坐起,聲音還帶著睏意。
貼身女官婉琳端著燭臺快步進來,面色有些緊張。
"娘娘,外面有動靜。像是淨軍在搜宮。"
周皇后沉默片刻,神色鎮定了下來。
"去,把門開啟。"
婉琳愣了一下。
"娘娘?"
"坤寧宮的門開著,誰也不敢硬闖。關著門反而讓人多想。去開門。"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通報聲。方正化親自來了。
"臣方正化,叩見皇后娘娘。深夜驚擾鳳駕,臣罪該萬死。"
周皇后隔著簾子問:"方公公,宮裡出了什麼事?"
方正化跪在殿門外,簡明扼要地說了情況——陛下下旨搜捕內廷涉案宦官,與外朝無關,請皇后娘娘安心。
周皇后聽完,只說了一句話。
"替本宮轉告陛下,事畢之後,移步坤寧宮用早膳。天冷,別餓著。"
方正化磕了個頭,起身離去。
周皇后轉頭看向婉琳。
"你去慈寧宮和仁壽宮走一趟,告訴太妃和皇嫂們,是例行宮務整飭,不必驚慌。該睡的繼續睡,天塌不下來。"
婉琳領命,提著燈籠匆匆出了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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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乾清宮前廣場。
一百三十餘名內侍被押跪在廣場上。有的戰戰兢兢,有的面如土色,還有幾個癱在地上,褲襠已經溼了一片。
朱由檢走出乾清宮,站在臺階最高處。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低垂的腦袋,落在被單獨押在最前面的一個人身上。
王德化。
五十出頭,保養得當,白白胖胖。即便跪在地上,腰板也挺得半直,一副"我有話要說"的架勢。
朱由檢走下臺階,停在王德化面前。
"王德化,你在司禮監當了多少年差?"
王德化抬起頭,臉上堆出笑。
"回陛下,奴婢仕先帝以來,在司禮監二十三年,兢兢業業——"
朱由檢將那份銀票流水扔在他臉上。
"兢兢業業替晉商傳遞宮中訊息?二十三年,養出了十一萬兩銀子的忠心?"
王德化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目光急速閃了幾下。"陛下明鑑,奴婢不知這是何物,定是有人栽贓——"
"天啟七年九月,你透過恆通錢莊匯銀三千兩至山西太谷王家堡,購置田產四頃。"朱由檢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崇禎元年三月,你經手司禮監文書房的遼東軍報,當夜就有一份抄件出現在範永斗的案頭上。"
王德化的身子開始發抖。
"朕的軍報,你賣了多少錢一份?"
王德化趴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奴婢一時糊塗,奴婢再也不敢了……"
朱由檢收回目光。
"方正化。"
"奴婢在。"
"帶下去,好好問。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每一份洩露的文書內容,問仔細了。問不出來,你自己替他死。"
方正化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拖了下去。王德化的慘叫聲在廣場上回蕩,越來越遠。
朱由檢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廣場上跪著的一百多名內侍。
"高起潛。杜越。"
人群中,兩個身影猛地一抖。
"帶走。"
淨軍上前,將二人架起拖出人群。高起潛雙腿發軟,被拖行時在金磚地面上留下兩道溼漉漉的水痕。
朱由檢轉身上了臺階,走到乾清宮門口時,停了一步。
"他們的私宅、外宅、寄存在親戚名下的產業,全部抄沒。朕倒要看看,這些年從紫禁城裡流出去了多少東西。"
他沒有回頭。
方正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夾雜著審訊的悶響。
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
整座紫禁城裡,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多餘的聲響。
而宮牆之外,那些剛剛在朝堂上戰戰兢兢站了一天的文武百官們,此刻正在各自府中安睡。
他們不知道,這一夜,紫禁城換了一遍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