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宣府(1 / 1)
宣府以南四十里,懷來衛廢堡。
十一月的塞北風帶著刀子,從破敗的城牆豁口灌進來。四衛軍的營帳紮在堡內避風處,五千人縮在三百頂帳篷裡,馬匹集中在南牆根下,鼻孔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中軍帳裡點了兩盞油燈。
周遇吉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沙盤上比劃。高傑、黃得功、劉良佐三人圍坐,各自抱著冷硬的炊餅啃。
“宣府城裡現在是什麼情況,誰也說不清。”周遇吉將樹枝插在沙盤上標註宣府的位置,“咱們出發前接的旨意,是趕赴京城駐防。半路上又收到密旨,改道宣府聽從魏公公調遣。但到了這兒三天,一個接頭的人都沒見著。”
高傑把炊餅往嘴裡塞了一大塊,含混道:“老周,你說陛下讓咱們聽一個太監的話,靠譜嗎?”
“閉嘴。”周遇吉抬起頭,“陛下的旨意,沒有靠不靠譜。”
高傑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黃得功拍了拍膝蓋上的餅渣:“我倒是覺得,陛下讓咱們改道,八成是宣府出了變故。魏公公手裡只有白桿兵三千人和東廠的番子,要是宣大邊軍有異動,他一個太監壓不住場子。”
劉良佐一直沒說話,這時插了一句:“那更不能幹等著。萬一魏公公已經出了事,咱們在這兒蹲到開春也沒用。”
周遇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的意思——先派人進宣府城摸情況。確認魏公公還在,再決定下一步。”
他看向高傑。
“你跟我進城。咱倆換商販的衣裳,帶十個弟兄,輕裝。黃得功留守營地,劉良佐帶一千人移到懷來衛北面的山坳裡,萬一城裡有變,隨時接應。”
高傑嚼完最後一口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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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城,南門。
周遇吉和高傑牽著兩頭騾子,騾背上馱著幾捆粗布。兩人穿著灰撲撲的棉襖,臉上抹了鍋底灰,活脫脫兩個跑邊貿的小商販。
城門口排著十幾輛大車,查驗進城的兵丁懶洋洋地靠在門洞裡烤火,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路引。
周遇吉遞上提前備好的假路引,扔了幾個銅板在守兵腳邊。守兵掃了一眼,揮手放行。
進了城,高傑低聲道:“城門守軍換了。上個月我路過宣府,守南門的是宣府前衛的兵。現在這幫人穿的是總兵標營的號衣。”
周遇吉沒接話,眼睛掃過街面。
宣府城裡的氣氛不對。商鋪只開了一半,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隊騎兵小跑過去,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拐過鼓樓,一條巷子裡突然閃出兩個人。
周遇吉右手瞬間摸上腰間短刀。
來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勢不對——腳步輕、重心低,眼神在周遇吉和高傑身上掃了一圈後,在他們腰間停留了半息。
“二位是京裡來的?”為首那人壓低聲音。
周遇吉沒動。“你誰?”
那人從袖口亮了一下銅牌。東廠的番子牌。
“魏公公讓小的在城門口守了三天了。二位跟小的走。”
周遇吉和高傑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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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府,後院。
院子不大,正房裡炭火燒得旺。魏忠賢裹著一件狐皮大氅,窩在椅子裡,面前擺著一碗參湯,沒怎麼動。
他瘦了。
出京時那張白胖圓臉現在稜角分明,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舊精明得不像話。
秦良玉坐在對面,鎧甲未卸,長槍靠在牆角。她的坐姿和男人沒有任何區別,兩腿分開,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端著茶碗。
東廠番子將周遇吉和高傑帶進來時,魏忠賢的目光先落在周遇吉的手上——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
武人的手。
“周遇吉?”魏忠賢開口,嗓音沙啞。
周遇吉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枚黃絹包裹的令牌,雙手呈上。
“四衛軍指揮使周遇吉,奉陛下密旨,率四衛軍五千人抵達宣府外圍。陛下口諭——四衛軍聽從魏公公調遣,如朕親臨。”
魏忠賢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令牌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朱由檢的親筆。他認得那筆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皇帝沒忘了他。大軍出征,朝堂劇變,皇帝依然記得往宣府這個方向落子。
“起來說話。”魏忠賢把令牌收進懷裡,聲音穩了幾分,“密旨上說四衛軍六千人,怎麼只來了五千?”
周遇吉起身,如實回答:“出發前奉旨裁汰老弱,去了一千人。剩下五千,都是能戰的。”
高傑在旁邊補了一句:“別看少了一千,留下的這幫人,一個能打三個。”
魏忠賢沒理高傑的牛皮,轉頭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放下茶碗,開口了,聲音乾脆利落:“魏公公,四衛軍來了,加上我的白桿兵,手裡有八千人。宣府總兵王國禎的標營和家丁加起來不到五千,宣府城裡的衛所兵都是泥捏的,不堪一擊。趁這個機會,把宣大的隱患一鍋端了。”
魏忠賢沒有立刻答話。
他端起參湯喝了一口,放下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秦將軍,雜家何嘗不想動手。但陛下交給雜家的差事,是把張家口抄出來的贓銀安全押回京城。三百多萬兩銀子還在城外大營裡堆著,雜家這顆腦袋就拴在那批銀子上。這時候跟王國禎打起來,萬一銀子出了岔子——”
他沒說完。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東廠檔頭衝進院子,手裡攥著一封火漆信筒,封口處蓋著飛魚紋的錦衣衛急遞印。
“公公!京城八百里加急!”
魏忠賢接過信筒,擰開封蓋,抽出裡面的紙條。
紙條很短,只有三行字。
他看完第一行,瞳孔驟縮。
看完第二行,手指收緊。
看完第三行,他把紙條遞給了秦良玉。
秦良玉掃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把紙條轉給周遇吉。
紙條上寫的是:
“韓爌伏誅,六部清洗。晉商八大家抄沒,張瑞圖、李國普下獄。內廷涉案宦官一百三十餘人拿辦。——駱思恭。”
周遇吉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他抬頭看向魏忠賢。
魏忠賢站了起來。他把大氅往後一甩,露出裡面的曳撒。那張精瘦的臉上,眼睛亮得嚇人。
“陛下在京城動手了。”魏忠賢轉向秦良玉,聲音突然硬了三分,“秦將軍說得對,不能再等了。王國禎跟晉商的關係,雜家查得清清楚楚。京城一動,訊息傳到宣府是早晚的事。等他反應過來,跑了或者反了,都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