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千營(1 / 1)
子時剛過,乾清宮的燈火又亮了。
王承恩小跑著穿過甬道,手裡攥著一封火漆急遞,封口處的蠟印還是熱的——錦衣衛宣府站八百里加急,中途換了九匹馬,塘報上濺滿泥點。
朱由檢接過塘報拆開,掃了三行,把茶碗擱下了。
“叫人。”
“陛下,這個時辰——”
“孫承宗,袁可立,溫體仁。”朱由檢把塘報拍在桌上,“再去一趟英國公府,請張維賢。快馬,不必換朝服,來了就行。”
王承恩領命跑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東暖閣裡又坐滿了人。
孫承宗披了件舊棉袍,顯然是從床上拽起來的。袁可立倒是整齊,靴子都擦過了——他壓根沒睡,兵部的交接文書堆得比人高。溫體仁裹著一件鶴氅,頭髮來不及束,用一根布條胡亂紮了個髻。
英國公張維賢最後到。六十多歲的人了,進門時腳步卻穩得很。他朝朱由檢行了個軍禮,不跪,只拱手。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邊關有變?”
朱由檢把塘報推到桌面中間。
“自己看。”
四個人湊過去。塘報是魏忠賢親筆,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楚:秦良玉與四衛軍指揮使周遇吉已定下先取陽和、再圖宣府的方略。白桿兵佯裝撤離,誘王國禎出城。預計三日內動手。
袁可立看完,第一個開口。
“秦良玉這步棋走得對。”他抬起頭,“王國禎跟晉商勾連的證據已經坐實,京城這邊大規模抓人的訊息遲早傳過去。與其等他狗急跳牆,不如先發制人。”
孫承宗捋了捋鬍鬚,沒有急著表態。他盯著塘報看了片刻,手指敲了敲“陽和”兩個字。
“秦將軍的戰術沒問題,但有一樁事她可能顧不上。”
“說。”
“晉商走私牽連的不只是王國禎一個人。”孫承宗的聲音沉下來,“宣大三鎮的中低層武官,吃走私好處的不在少數。範永斗的賬冊裡記得清清楚楚——參將、遊擊、守備,一串名字。京城抄沒晉商的訊息一旦傳開,這些人心裡有鬼,第一反應不是投降,是跑。跑不了的,就鬧。”
“邊將譁變。”袁可立接上了話,“老孫說的是這個。”
暖閣裡安靜了兩息。
溫體仁沒有插嘴。軍事上的事他不懂,但他懂一件事——皇帝深夜叫人,不是來聽分析的,是來拍板的。他只需要在皇帝拍板之後第一個附議就行。
朱由檢轉向張維賢。
“英國公,三千營現在什麼情況?”
張維賢站直了身子。三千營是京營三大營之一,名義上歸五軍都督府節制,實際上一直由英國公府代管。這是張家世代傳下來的差事。
“回陛下,三千營在冊三萬兩千人。”張維賢頓了一下,“實際能拉出來的,一萬五千。”
“又是空餉?”
“空餉佔一半,剩下的是老弱和掛名領餉的勳貴子弟。”張維賢沒有遮掩,“但這一萬五千人裡,有八千是臣這些年自己練的。騎術、馬戰、火器操演,每月不斷。剩下七千差些,但拉出去打仗不至於潰散。”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張維賢六十三歲,歷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在勳貴圈子裡算是個異類——不貪財,不弄權,就悶頭練兵。韓爌逼宮那天,他帶著三千營的騎兵堵住了午門,替皇帝擋了最關鍵的一刀。
“朕要從三千營抽五千騎兵,馳援宣府。”
張維賢眉頭動了一下,隨即點頭。
“撥哪五千,陛下定。”
“你來挑。能騎善射的,優先。三日內出發,走居庸關,五日內抵達宣府外圍。”朱由檢轉向袁可立,“兵部擬調令,今夜就辦。”
袁可立拱手應了。
“監軍的人選。”朱由檢話鋒一轉。
溫體仁終於等到了自己的節奏,正要開口推薦個人選,朱由檢已經說了名字。
“曹化淳。”
溫體仁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曹化淳是司禮監的人,跟內廷清洗無關,一直老老實實待在信王府舊邸管著庶務。讓他去當監軍,等於皇帝把自己最信任的家奴派到了前線。
“沈良佐不行?”袁可立問了一句。
“沈良佐在豐臺管後勤,走不開。”朱由檢搖頭,“曹化淳識字、會算賬、不貪、膽子大。監軍不需要會打仗,需要會盯人。他夠了。”
袁可立不再多說。
“五千騎兵加白桿兵三千、四衛軍五千,一共一萬三千人。”袁可立在心裡算了一遍,“對付宣府和陽和的兵力綽綽有餘。就算大同總兵麻登雲參與叛亂,以秦良玉的本事,也能穩住局面。”
朱由檢點了點頭,突然話鋒一轉。
“宣大總督的人選,諸位有沒有想法?”
暖閣裡沉默了。
王象乾鐵定要拿下,宣大總督的位子空出來,誰來坐?
孫承宗沉吟不語。袁可立也沒急著開口。溫體仁眼珠轉了轉,試探道:“陛下,宣大總督統轄三鎮軍務,非德高望重之人不能服眾。臣以為,可從現任督撫中遴選——”
“孫傳庭。”
朱由檢三個字丟出來,暖閣裡的空氣頓了一拍。
溫體仁愣住了。
孫傳庭?那個去年才從吏部郎中外放的年輕人?今年才三十五歲,連個知府都沒做滿一年,直接跳到宣大總督?
“陛下,”溫體仁斟酌著措辭,“孫傳庭確有幹才,但資歷尚淺,驟升總督,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朝野議論?”朱由檢靠回椅背,“朕用人,看的是能不能幹,不是年頭夠不夠。孫傳庭在陝西賑濟流民,三個月安置了兩萬人,賬目清楚,地方安定。他懂軍務,懂民政,懂錢糧。宣大現在要的不是一個老資格,是一個能把爛攤子收拾乾淨的人。”
溫體仁不說話了。
孫承宗開口了。
“陛下,老臣不反對孫傳庭的才幹。但宣大邊將桀驁,一個三十五歲的文官去壓場子,光有能力不夠,還得有兵。”
“所以朕還有兩個人選。”朱由檢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兩個位置。
“滿桂,調任宣府總兵。曹文詔,調任大同總兵。”
滿桂是遼東悍將,打了半輩子仗,蒙古人見他繞著走。曹文詔是曹變蛟的叔父,甘肅副將,打仗不要命。
這兩個人往宣大一擺,誰還敢炸刺?
孫承宗的眼睛亮了。
“陛下這步棋,老臣服了。”
袁可立也站起來拱手:“文武搭配,進退有據。臣附議。”
溫體仁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遍——孫傳庭是皇帝要力捧的人,攔不住也沒必要攔。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臣附議。”
張維賢從頭到尾沒參與文官人事的討論,只在旁邊安靜地喝茶。
朱由檢看了一圈,嘴角動了動。
“擬旨。”
他走回御案,提筆蘸墨,頓了一下,忽然在聖旨末尾加了一行字。
孫承宗離得近,瞥見那行字,微微一愣。
是一句詩。
“不拘一格降人才。”
孫承宗抬起頭,看向年輕的皇帝。
朱由檢把筆擱下,吹了吹墨跡。
“朕知道有人會說朕任人唯親、不循舊制。但大明爛到這個地步,循舊制能活?”
沒人接話。
“明天一早,聖旨出京。”朱由檢把擬好的三份任命推到桌面上,“滿桂和曹文詔的調令,走兵部。孫傳庭的任命,走內閣。三天之內,朕要看到所有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