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陽和(1 / 1)
十一月初九,卯時。
孫傳庭是被錦衣衛從保定府的驛館裡提出來的。
一匹快馬,一道口諭,連鋪蓋都沒來得及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風塵僕僕進了紫禁城。
東暖閣裡只有朱由檢一個人。
孫傳庭跪下行禮,額頭貼在金磚上,一言不發。
朱由檢打量了他片刻。三十五歲,身材修長,面容清癯,顴骨高挺,一雙眼睛沉得見底。不像個文官,倒像個穿錯衣裳的武將。
"起來吧。知道為什麼叫你來?"
孫傳庭站起身,拱手道:"臣在保定接到調令時猜了一猜。宣大出了事。"
"不止出了事。"朱由檢把一摞文書推到桌沿,"晉商通敵案牽出來的宣大涉案武官,三十七人。宣大總督王象乾收受賄賂,縱容走私。宣府總兵王國禎與範永鬥直接交易軍情。大同總兵麻登雲嫌疑未定,但他的家丁頭目是範永斗的外甥。"
孫傳庭翻開文書,一頁一頁地看。看到邊防圖洩露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年……三年間,宣大防線對皇太極而言形同虛設。"
"所以朕要換人。"朱由檢盯著他,"兵部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宣大軍務。你幹不幹?"
孫傳庭合上文書,沉默了三息。
他沒有謙讓,也沒有表忠心。他問了一個問題。
"陛下給臣多少兵,多少銀子?"
朱由檢嘴角微動。
這才是做事的人。不問權柄大小,先問手裡有多少牌。
"滿桂調任宣府總兵,曹文詔調任大同總兵。秦良玉的白桿兵和四衛軍合計八千人,已在宣府外圍展開行動。保定侯梁世勳率三千營騎兵五千,昨夜出京,走居庸關增援。銀子——你到任後先清查宣大三鎮的賬目,查出來的虧空,朕讓戶部補。查出來的贓銀,你截留三成充作軍用。"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撩袍跪下。
"臣即刻動身。"
"不急。"朱由檢從御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他,"這是魏忠賢發回來的宣府局勢彙報。路上看,看完燒掉。到了宣大,先找魏忠賢接頭。他在那邊經營了一個月,暗樁、線報都在他手裡。"
孫傳庭接過信,雙手捧著,指節收緊。
"臣還有一事。"
"說。"
"宣大爛到根子上,臣去了不會客氣。該殺的殺,該撤的撤,該抄的抄。到時候彈劾臣的摺子會堆滿通政司。"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三尺。
"朕用你,就是讓你不客氣的。摺子的事,朕替你擋。你只管做事。"
孫傳庭重重磕了個頭,起身,轉身,大步流星出了暖閣。
朱由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坐回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
歷史上的孫傳庭,死在潼關,死前說了一句話——"傳庭死,大明亡。"
這輩子,朕不讓你死在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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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朱由檢獨自站在暖閣的輿圖前,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參湯,沒喝。
蠟燭的光晃在疆域圖上,從遼東到宣大,從薊鎮到山海關,每一處要塞旁邊都被他用硃筆標了批註。
皇太極的主力正在往薊鎮方向運動。如果宣大不能儘快穩定,遼東和薊鎮的局勢就是一盤死棋——後院起火,前線崩盤。
他必須在皇太極抵達薊鎮之前,把宣大的爛瘡挖乾淨。
窗外,雪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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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庸關外,官道。
保定侯梁世勳裹著鐵甲,騎在馬上,風雪糊了一臉。
五千騎兵在風雪中拉成一條長龍,馬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聲音沉悶而急促。
梁世勳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罵了一句:"他孃的,這鬼天氣。"
旁邊的親兵隊長湊過來喊:"侯爺,弟兄們跑了一天一夜了,歇不歇?"
"歇個屁!"梁世勳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陛下說五天到陽和,跑死我都得到。傳令下去,到懷來衛換馬,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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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和城外,北山坳。
十一月初十,夜。
周遇吉趴在山坡上,用千里鏡觀察城牆。
陽和不是大城。城牆周長不過六里,城門四座,駐軍三千。總督府的親兵營八百人,是唯一能打的力量。其餘都是衛所兵,跟京營那幫廢物半斤八兩。
黃得功蹲在他旁邊,搓著凍僵的手。"訊號什麼時候來?"
"亥時。"周遇吉放下千里鏡,"城裡的人說,亥時換防,南門和西門各只有二十個守兵。咱們盯著南門。"
高傑帶著一千騎兵埋伏在城西兩裡外的幹河溝裡。馬嘴全綁了布條,騎兵身上的甲片用碎布裹過,跑起來不會叮噹響。
漫長的等待。
亥時三刻。
城頭上,一點紅光忽地竄起來,拖著尾焰升入夜空,在半空中炸開——
訊號彈。
幾乎同一瞬間,南門方向傳來一陣短促的慘叫和兵器碰撞聲。城門洞裡火光一閃一閃,有人在廝殺。
廠衛死士動手了。
周遇吉猛地站起來,拔刀。
"全軍——攻城!"
四衛軍三千步卒從北坡傾瀉而下,直撲陽和南門。
而城西,高傑聽見訊號彈炸響的那一刻,整個人彈了起來。
"騎兵,跟老子衝!"
一千騎兵從幹河溝裡湧出來,馬蹄聲在凍土上擂鼓一般炸開。高傑一馬當先,手裡的馬刀反著月光。
西門已經被廠衛的人從裡面開啟了。兩扇沉重的包鐵城門大敞著,門洞裡躺著七八具屍體,血還是熱的。
高傑縱馬衝入城門洞,眼前的街道上,幾十個守軍正亂成一團。有的衣甲都沒穿齊,有的提著刀不知該往哪跑。
一刀劈翻一個舉著火把亂喊的守兵,高傑大吼:"投降不殺!放下兵器跪地!"
城內火光四起,喊殺聲從南門和西門同時灌入。陽和守軍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場突襲——總督府的親兵營剛從睡夢中被驚醒,還沒來得及集結,城門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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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府。
王象乾關在後院佛堂裡唸了一夜經。打從京城傳來晉商被抄的訊息,這位七十二歲的老總督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城中殺聲驟起時,他正跪在蒲團上,手裡的佛珠掉了一顆。
"點烽火……"他哆嗦著站起來,對著門外喊,"快,點烽火!叫大同的麻登雲發兵!"
幾個親兵衝向後院角樓上的烽火臺,柴草堆得老高,火摺子剛掏出來——
一支箭從暗處飛來,正中火摺子的手。親兵慘叫著倒下。
佛堂的側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魏忠賢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箭衣,腰間別著短刀,身後跟著十幾個東廠番子。一個月的塞北風霜讓他整個人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亮得瘮人。
"王大人,"魏忠賢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陰寒的笑意,"大晚上的,放什麼烽火?怪嚇人的。"
王象乾瞪著他,嘴唇哆嗦:"你……你怎麼在這裡?"
"雜家在這兒蹲了半個月了。"魏忠賢往前走了兩步,"王大人,您那個親信幕僚趙方圓,半個月前就被雜家收編了。您府上後門的鑰匙,雜家兜裡揣著呢。"
院外,馬蹄聲大作。
高傑率領百餘騎兵衝到總督府門口,翻身下馬。
"裡面的人聽著!四衛軍奉天子密旨拿人,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總督府親兵營的最後抵抗只持續了不到一炷香。
王象乾被反綁雙手,押在院子當中。他身邊還有一個人——巡按御史沈棨,褲子溼了大半截,面如死灰。
魏忠賢蹲在王象乾面前,拍了拍他的臉。
"王大人,您老收的那些銀子,不用還了。陛下說了——拿命來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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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周遇吉率領步卒主力入城,全面接管陽和四門城防。
衛所兵集體繳械,總督府親兵營死傷一百二十餘人,餘者投降。全城戒嚴,百姓不許出戶。
陽和城頭,四衛軍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