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四千萬(1 / 1)
十一月十二,陽和。
秦良玉是辰時進的城。
白桿兵三千人從城南魚貫而入,佇列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每個士兵左手持白蠟杆長槍,右手按刀,腳步聲齊整劃一,砸在青石板路上悶沉沉的。
陽和百姓趴在門縫後面偷看,沒人敢出聲。
秦良玉騎著一匹黑色川馬,甲冑上還沾著昨夜宣府方向小股潰兵的血。她在總督府前翻身下馬,把長槍往親兵手裡一丟,進了門。
後院裡,魏忠賢正蹲在地上吃麵。
一碗清湯掛麵,連蔥花都沒幾片。他吃得呼嚕呼嚕響,筷子夾面的動作麻利。看見秦良玉進來,也沒站起來,仰著脖子把麵湯喝完,用袖子一抹嘴。
“秦將軍來得巧,面剛吃完。”
秦良玉看了一眼那隻空碗,沒客氣:“魏公公,宣府那邊什麼情況?”
“王國禎昨夜試圖出城截銀——被周遇吉堵了個正著。”魏忠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五百標營騎兵,出了北門就撞上四衛軍的伏兵。王國禎被活捉,身邊親兵死了三十多個,其餘全降了。”
“宣府城呢?”
“城裡沒人了。標營主力被王國禎帶出來送了人頭,衛所兵聽說總兵被抓,一鬨而散。周遇吉今早進城接管,連箭都沒放一支。”
秦良玉點了下頭。
乾淨。
“大同呢?”
魏忠賢臉上的笑收了。
“大同是個問題。麻登雲手裡有八千邊軍,不比王國禎那幾千私兵。而且陽和的烽火沒點成,他還不知道這邊出了事。雜家打算親自走一趟。”
秦良玉皺眉:“你去大同?”
“雜家帶東廠的人去。”魏忠賢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展開——上面蓋著司禮監的關防大印,“陛下給了雜家便宜行事的權。大同不能打,一打,蒙古人從殺虎口灌進來,整個宣大就廢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魏忠賢把信收好,笑了一下。那笑容陰惻惻的,像冬天裡突然裂開的冰面。
“麻登雲這個人,雜家瞭解。他不是死硬的,他是個看風向的。雜家拿著聖旨去,帶上他跟範永鬥來往的證據,再讓他看看陽和和宣府的下場——他自己會做選擇。”
秦良玉沉默了兩息。
“萬一他選錯了呢?”
魏忠賢往門外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話,聲音被風吹得散了大半,但秦良玉聽得清清楚楚。
“那雜家就幫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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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大同。
魏忠賢帶了五十個東廠番子進的城。沒有大隊兵馬,沒有旗號儀仗。五十個人穿著便裝,分批從三個城門進去,在城內一間商號後院匯合。
當天晚上,魏忠賢單槍匹馬去了總兵府。
沒人知道他跟麻登雲說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清晨,大同總兵麻登雲親自出城,向南面趕來的曹文詔交接了總兵印信和兵符。
麻登雲的家丁頭目——範永斗的外甥趙承恩——被錦衣衛從馬廄裡拖出來時,褲襠溼了兩次。
大同城頭,換了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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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賢從大同回陽和的路上,拐了個彎。
錦衣衛千戶所。
許顯純站在門口接他,臉上帶著笑,笑得很勉強。
“魏公公——”
魏忠賢沒讓他把話說完,徑直走進院子。院子裡堆著從王象乾府上和各處晉商分號查抄出來的箱籠,碼得像小山一樣。
魏忠賢繞著那座“小山”走了一圈,停在許顯純面前。
“許千戶,雜家問你一句話。”
“公公請講。”
“賬冊上寫的是四千三百七十二箱。雜家剛數了一圈,四千三百六十九箱。少了三箱。”
許顯純的臉白了。
“公……公公,搬運途中難免磕碰,箱子散了幾隻,屬下已經重新歸攏——”
“許顯純。”魏忠賢的聲音突然降了下去,低得像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你是不是覺得天高皇帝遠,順幾箱銀子沒人知道?”
許顯純的膝蓋彎了。
“雜家把話說明白。”魏忠賢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堆箱籠,“這批東西,每一兩銀子、每一顆珠子、每一匹綢緞,都是陛下的。少一文錢,雜家拿你的腦袋補。你信不信?”
“信!屬下信!”許顯純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屬下這就……這就把那三箱找回來!”
“半個時辰。”
魏忠賢撂下這句話,轉身出了院子。身後傳來許顯純連滾帶爬跑向後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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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陽和。
孫傳庭到了。
他騎著一匹瘦馬,身後跟著六個從保定帶來的幕僚。人和馬都灰撲撲的,趕了八天路,臉上全是凍瘡和風霜。
魏忠賢親自在總督府門口接的他。
兩人站在門口,互相打量了對方一眼。
魏忠賢看見的是一個年輕、瘦削、眼神冷得能結冰的文官。
孫傳庭看見的是一個精瘦、陰沉、眼睛亮得不正常的太監。
“孫大人,雜家等你多日了。”魏忠賢拱了拱手。
“魏公公辛苦。”孫傳庭也拱了拱手,乾巴巴的,沒有寒暄。
交接很快。魏忠賢把東廠在宣大的暗樁名冊、涉案官員口供、三鎮軍餉賬目、抄沒財產清單一股腦推到孫傳庭面前。
孫傳庭翻賬目翻了兩個時辰,期間沒喝一口水。
合上最後一本時,他問了魏忠賢一個問題。
“抄家得來的錢糧,能留多少給邊軍?”
“陛下旨意,三成歸你。”魏忠賢伸出三根手指,“總數雜家還在清點,但粗算下來——現銀就超過四千萬兩。”
孫傳庭的手停了。
“多少?”
“四千萬兩。”魏忠賢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幾碗面,“王象乾的私庫八百萬兩,宣大三鎮涉案武官家產折銀一千六百萬兩,晉商在宣大的分號、倉庫、地窖裡藏的現銀和貨物折算約一千六百萬兩。零頭雜家沒算。”
孫傳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四千萬兩。
大明一年的全部賦稅收入不過兩千萬兩出頭。這幫人在宣大颳了兩年大明的油水,比國庫還富。
“三成是一千二百萬兩。”孫傳庭開口了,聲音沙啞,“夠了。宣大三鎮邊軍欠餉,我先補齊。剩下的修城牆、買戰馬、囤糧草。”
魏忠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孫大人,雜家的活兒幹完了。剩下的交給你。”
他頓了頓。
“陛下讓雜家帶一句話給你——'好好幹,朕看著呢。'”
孫傳庭起身,拱手。
“替我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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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三,年節前十天。
魏忠賢動用了滿桂從宣府調來的兵馬和白桿兵合計兩萬人,將抄沒所得——現銀、黃金、珠寶、古玩——裝了整整六百輛大車,浩浩蕩蕩出陽和,走居庸關,直奔京城。
車隊綿延三里地。每輛車上蓋著油布,車轍壓得官道出了印子。沿途州縣的百姓遠遠看見,以為是哪裡調兵。
臘月十二,車隊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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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東暖閣。
魏忠賢跪在地上,膝蓋硌著金磚,疼得厲害。但他不敢動。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簿,一頁一頁地翻。
暖閣裡只有翻紙的聲音。
翻到第三十七頁時,朱由檢的手停了。
“宣府守備劉進忠,家中地窖藏銀四十六萬兩。”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一個守備。正五品。年俸不過一百二十兩。”
魏忠賢趴得更低了。
朱由檢繼續翻。
“大同參將趙率教之弟趙率倫,名下田產一萬兩千畝,商號十七間。折銀……三百萬兩。”
賬簿翻完最後一頁。
朱由檢合上它,放在桌面上。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
“總數多少?”
魏忠賢從懷裡取出一張單獨的紙條,雙手呈上。
“回陛下。現銀四千一百六十三萬兩。黃金十一萬兩。珠寶古玩未折價,但宮中估值司初估不低於八百萬兩。另有田產、商號、宅邸未計入。”
朱由檢拿起那張紙條,盯著上面的數字。
四千萬兩。
他在御案後坐了整整一刻鐘,一言不發。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魏忠賢。
“這是朕的手書。你帶著它,今夜就把金銀全部運入內帑。走神武門,用淨軍。天亮之前辦完。”
魏忠賢雙手接過,磕頭。
“戶部那邊——”
“不走戶部。”朱由檢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風,“這筆銀子,朕另有用處。”
魏忠賢不敢再問。他爬起來,退到門口,轉身跑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