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內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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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二,子時。

六百輛大車分成十二批,從神武門魚貫而入。

淨軍八百人列隊兩側,每隔三丈一盞燈籠,昏黃的光連成一條線,從神武門一直延伸到內承運庫。車輪碾在磚縫上,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魏忠賢騎馬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朱由檢的手書,腰間別著司禮監的關防令牌。他身後,四個東廠檔頭分守四角,眼睛盯著每一輛車、每一個搬運的太監。

“一號車,現銀四十箱,已核。”

“二號車,現銀四十箱,已核。”

唱數聲在夜風裡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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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門內大街,同福衚衕。

書店掌櫃閆宗恆被尿憋醒了。

他披上棉襖出了屋,剛解開褲腰帶,聽見衚衕口方向傳來悶雷一樣的動靜。不是打雷——臘月的天,雷從哪來?是車輪聲,無數車輪聲,碾著凍硬的地面,隆隆地響。

閆宗恆提著褲子走到院門口,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衚衕口的大街上,一隊大車正緩緩經過。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兩側全是舉著燈籠的兵丁,鎧甲反光,刀鞘晃動。

忽然,隊伍中間一輛車的輪子陷進了路面的坑裡,車身猛地一歪。油布掀開了一角,幾隻木箱從車沿滑落,砸在地上。

箱蓋碎了。

白花花的銀錠滾了滿地。

閆宗恆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他這輩子賣書,見過最大的銀子是十兩一錠的官銀。眼前地上滾的,是五十兩一隻的大元寶,月光底下白得晃眼。

押車的兵丁立刻圍上去,七手八腳地撿拾。一個騎馬的軍官飛奔過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車伕,又催著人把箱子重新釘好搬上車。

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車隊繼續前行。

閆宗恆站在門縫後面,腿在發抖。他回屋把妻子搖醒了。

“當家的,大半夜的你鬧什麼——”

“別出聲。”閆宗恆壓低嗓子,“我剛看見大街上過了幾百輛銀車,全是官兵押著的。”

妻子翻了個身:“你做夢呢。”

“真的。銀子翻了一地,我親眼看見的。”

妻子坐起來,瞪著他。

閆宗恆嚥了口唾沫:“你記住——今晚什麼都沒看見。誰問都沒看見。”

“那你先把褲子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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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三,辰時。

內承運庫。

朱由檢站在庫房大門前,身後只跟了方正化和兩個小太監。

內承運庫是皇帝的私人金庫,歸御馬監管轄,外朝的手伸不進來。庫房一共十二間,青磚厚牆,鐵皮包門,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司禮監,一把在御馬監。

掌印太監王文正已經等在門口了。五十多歲,矮胖,臉上堆著慣常的笑,但今天笑得有些僵。

昨夜六百車金銀入庫,他一宿沒閤眼。

“陛下萬安。”王文正跪下行禮。

朱由檢沒讓他多跪,直接進了庫房。

一號庫開啟的瞬間,他站住了。

銀錠碼成牆,從地面一直碼到房梁。昨夜運來的四千多萬兩現銀,加上原有的存銀,把十二間庫房塞了個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特有的冷腥氣。

朱由檢繞著銀牆走了一圈,轉身看向王文正。

“原來庫裡有多少?”

王文正掏出一本薄冊子,翻開:“回陛下,昨夜入庫之前,內帑存銀二百一十七萬兩。黃金四千三百兩。”

“兩百一十七萬。”朱由檢重複了一遍。

堂堂大明皇帝的私房錢,只有兩百多萬兩。

“天啟朝的時候,內帑是什麼數?”

王文正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

“天啟元年,內帑存銀約一千四百萬兩。到天啟七年先帝駕崩時……剩了不到三百萬兩。”

“七年花了一千一百萬。”朱由檢的聲音沒有起伏,“花到哪兒去了?”

“最大的一筆是遼東軍費。”王文正翻了翻冊子,“天啟二年至天啟六年,內帑累計撥付遼東邊軍餉銀、軍械、馬匹、糧草,合計七百八十萬兩。”

朱由檢盯著他。

“七百八十萬兩。遼東邊軍實際在冊多少人?”

“兵部報的是十四萬。”

“實際呢?”

王文正不敢回答了。

他不敢回答,是因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遼東將門吃空餉,實際兵力撐死七八萬。七百八十萬兩的軍費撥下去,有一半流進了私人腰包。

朱由檢沒有追問。他把這筆賬記在了心裡。

遼東的事,以後再算。

“王體乾呢?”朱由檢忽然問了一句。

方正化答道:“回陛下,王體乾在司禮監值房候著。”

“叫他過來。”

王體乾來得很快。六十歲的老太監,頭髮全白了,走路帶風。天啟朝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的老搭檔。朱由檢登基後沒有動他,留著他管宮裡的庶務——這老東西雖然滑頭,但對宮廷財務瞭如指掌。

“陛下,老奴來了。”王體乾笑眯眯地行禮。

“朕問你一件事。皇莊每年的收益,到底有多少?”

王體乾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陛下問的是皇莊?”

“對。別拿戶部的數字糊弄朕。朕要真實數字。”

王體乾沉默了五息,開口了。

“回陛下。京畿皇莊、各地皇店、皇木廠、礦稅、鹽引分潤,再加上光祿寺和尚膳監名下的田莊——全部算在一起,每年進項約六百萬兩。”

朱由檢的手指停在袖口。

六百萬兩。

大明全年賦稅兩千萬兩,皇家自己的產業收入就有六百萬。

“這六百萬,以前歸誰管?”

“御馬監。”王體乾答得乾脆,“從成祖爺那會兒就定下的規矩,皇莊收益歸御馬監太監經手,直接入內帑。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到了萬曆爺後期,御馬監的人手伸得長了些。六百萬進來,賬面上只報四百萬。剩下兩百萬,老奴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王體乾說完這句話,腰彎得更低了。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轉頭看向方正化。

“方正化,御馬監現在誰管事?”

“太監劉若愚,兼管御馬監和皇莊事務。”

“你對皇莊的賬目熟不熟?”

方正化愣了一下,老實答道:“奴婢以前在信王府管過庶務,略知一二。但皇莊的水太深,奴婢不敢妄言。”

朱由檢點了點頭。他在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框架——皇家的錢不能再讓御馬監一家獨攬。六百萬兩的進項,兩百萬不知去向,這是一筆爛賬。

必須把皇家財權從御馬監手裡剝出來,單獨設一個衙門。

“方正化,朕想讓你接手一樁差事。”

方正化跪下。

“陛下請吩咐。”

“皇莊的賬目,朕要你去查。查完之後,朕考慮單設一個內務衙門,統管皇家產業收支。你來牽頭。”

方正化伏在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陛下,奴婢斗膽。這差事……奴婢怕辦不好。御馬監經營皇莊兩百年,盤根錯節,奴婢一個人撬不動。請陛下另擇能臣。”

朱由檢看著他,沒有勉強。

方正化不是推脫,是真話。一個人確實撬不動。

“行。朕再想想。”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庫房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滿庫的白銀。

四千萬兩抄沒贓銀,加上內帑原有的兩百萬,加上皇莊每年六百萬的進項。

大明的家底,比他想象的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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