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坤寧宮(1 / 1)
臘月十二,丑時。
朱由檢從內承運庫出來,在乾清宮坐了半刻鐘,坐不住了。
四千萬兩白銀碼在庫房裡的畫面反覆在腦子裡轉,像個剛中了彩票的上班族,滿腦子都是數字。他站起來,又坐下,拿起奏摺看了兩行,一個字沒讀進去。
“方正化。”
“奴婢在。”
“朕睡不著。”
方正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皇帝睡不著,是叫太醫,還是端參湯?
“去坤寧宮。”
方正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陛下,這個時辰,皇后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了。”
“那就叫醒她。”朱由檢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朕有好訊息,憋不住。”
方正化跟在後面,嘴角抽了抽,沒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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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
周皇后確實已經睡了。宮女婉琳聽見外面太監通傳“聖駕到”,嚇得鞋都穿反了,手忙腳亂去叫主子。
周皇后披著件杏色寢衣出來時,頭髮散著,臉上還有枕頭印。
“陛下?出了什麼事?”
朱由檢大步走進暖閣,在炕沿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沒事。坐。”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丈夫的眼睛亮得不對勁,不像出事的樣子,倒像……撿到錢了。
她在朱由檢身邊坐下,示意婉琳去備茶。
“不喝茶。”朱由檢擺手,“有酒沒有?”
“陛下要喝酒?”
“今兒高興。婉琳,去溫一壺黃酒,再弄幾個小菜。什麼都行,快就成。”
婉琳應聲跑了。
周皇后把散落的頭髮攏了攏,側頭看他。“大半夜把臣妾叫起來喝酒,到底什麼事?”
朱由檢憋了兩息,沒憋住。
“四千萬兩。”
周皇后眨了下眼。“什麼四千萬兩?”
“銀子。白花花的銀子。今晚剛入了內帑。”朱由檢伸出四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四——千——萬——兩。還有十一萬兩黃金,珠寶古玩另算。”
周皇后的嘴張了一下。
她嫁進皇宮快兩年了,知道內帑窮成什麼樣。去年冬天,她想給坤寧宮換一批棉被,王承恩翻了半天賬本,說內帑只撥得出三百兩。三百兩。她當時沒說什麼,把自己陪嫁的首飾當了兩件,湊了銀子。
“哪來的?”
“抄的。”朱由檢一個字吐出來,乾脆利落,“晉商通敵案,宣大邊將貪腐案,一鍋端了。那幫蛀蟲攢了多少家底你知道嗎?一個正五品的守備,家裡地窖藏了四十六萬兩。一個參將的弟弟,名下田產一萬兩千畝。”
周皇后安靜聽著,沒有插嘴。
婉琳端著酒菜進來了——一壺溫好的紹興黃酒,四碟小菜:醬牛肉、醋花生、糖藕片、醃蘿蔔。都是現成的,廚房沒開火,從坤寧宮的小灶房翻出來的。
朱由檢拿起酒壺給周皇后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
“來,陪朕喝一杯。”
周皇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黃酒溫熱,入口綿甜。
“陛下高興歸高興,臣妾問一句——這筆銀子,打算怎麼花?”
朱由檢夾了一塊醬牛肉塞嘴裡,嚼著說:“一千二百萬留給宣大邊軍補欠餉、修城牆。剩下的入內帑,朕另有安排。”
“什麼安排?”
朱由檢放下筷子,認真看著她。“梓潼,你覺得咱們這皇宮,日子過得怎麼樣?”
周皇后沒料到他問這個,想了想。“比臣妾在家時好,但比臣妾想的差。”
“哪兒差?”
“人。”周皇后放下酒杯,“宮裡的女官、宮女,名義上有品級、有俸祿,實際上大半輩子困在這四面紅牆裡。年紀大了放出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前些日子臣妾去尚食局,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嬤嬤還在灶上幹活,腰都直不起來了。問她為什麼不出宮,她說出去了沒人要,不如在宮裡混口飯吃。”
朱由檢沉默了。
周皇后繼續說:“還有內侍。淨身進宮的那些小太監,十來歲的孩子,在掖庭裡受欺負,沒人管。臣妾不是聖人,管不了天下的苦處,但這宮牆裡面的事,總該有人管。”
朱由檢端著酒杯,看了自己的妻子很久。
歷史上的周皇后,跟著崇禎一路苦到煤山。臨死前,她說了一句——“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聽一語。”
他把酒一口乾了。
“朕打算設一個內務衙門,把皇莊、皇店、宮廷用度全歸攏到一處。賬目公開,收支有據。宮女和內侍的待遇,也一併理一理。”
周皇后抬起頭。
“不過這事不急。”朱由檢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朕先得找個合適的人牽頭。方正化推了,他說一個人撬不動。”
周皇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說了句:“陛下有沒有想過皇嫂?”
朱由檢手一頓。
“懿安皇后在宮裡八年,管過六宮事務,精明強幹,賬目上的事比誰都清楚。”周皇后的聲音很平,“她如今一個人住在慈慶宮,整日抄經唸佛。以皇嫂的本事,閒著可惜了。”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答。張嫣是天啟帝的皇后,論輩分是他嫂子。讓一個寡居的皇嫂出來管事,規矩上說不通。
但規矩這東西,在朱由檢眼裡從來不是鐵板。
“明天一早,朕去內承運庫再看一趟。你跟朕一起去。”
“臣妾去金庫做什麼?”
“看銀子。”朱由檢笑了一下,“然後咱們拐個彎,去慈慶宮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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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三,巳時。
慈慶宮比坤寧宮冷清得多。院子裡的積雪沒人掃乾淨,只在正門到正殿之間剷出一條窄道。
張嫣穿著一身素色棉袍,正在佛堂裡抄《地藏經》。聽見太監通報帝后駕到,她擱下筆,整了整衣襟出來迎接。
二十六歲的女人,眉目清正,氣度沉穩。行禮時腰板挺得筆直,不卑不亢。
“皇嫂不必多禮。”朱由檢抬手虛扶,“今日來叨擾,是想請皇嫂出趟門。”
張嫣目光微動。“出門?”
“去內承運庫。”周皇后笑著接過話,“陛下昨夜新入了一筆家當,非要拉著人去看。臣妾一個人陪著沒意思,想請皇嫂一道。”
張嫣沉默了兩息。
內承運庫是皇帝私庫,她一個先帝遺孀,去那裡不合規矩。
“陛下,臣妾身份不便——”
“皇嫂。”朱由檢打斷她,語氣不重,但很確定,“朕今天請你去,就不談規矩了。”
張嫣看了一眼周皇后。周皇后朝她點了點頭。
張嫣把手裡的念珠收進袖中,抬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