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舌尖上的草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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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牆沒散。

馮千洋把千里鏡舉了整整七息,才開口。

“哈喇慎旗。兩千騎,帶了輜重車——不是來打的。”

崔呈秀把攥韁繩的手鬆了。哈喇慎。他出京前錦衣衛的檔子裡提過這個名字,寥寥兩行:建州天命四年大敗,部眾離散,臺吉卜言率殘部遊牧於大同邊口外,近年音訊斷絕,疑已歸附科爾沁。

疑已歸附。

疑字後面,是兩千騎和一車隊輜重。

他沒下命令,轉頭看向哲布尼。

哲布尼的表情比他複雜得多。蒙古人藏不住臉上的東西——那是一種說不清是驚還是恨的神情,在風裡繃了兩息,最後變成開口前的一口長氣。

“卜言老頭。”他用漢話說,“沒死。”

語氣裡有三成意外,七成說不清楚的別的什麼。

崔呈秀沒問那七成是什麼,策馬往車隊中央退了二十步。胡永興跟上來,右臂的斷箭還卡著,走路帶著勁,只是右肩低了半寸。

“崔大人,現在怎麼打算?”

“不打算。”崔呈秀勒住馬,盯著前後三個方向,“等。”

“等什麼?”

“等他們先互相看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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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喇慎部沒有衝陣的意思。

前鋒停在五百步外,從佇列裡出來兩騎,走得不快,旗杆上掛著白布條——不是投降旗,是示意談話的訊號。

草原上的規矩,崔呈秀出發前專門問過孫傳庭。孫傳庭當時說:白布是來說話的,不管你信不信,先接著。

他催馬迎上去,馮千洋跟了半個身位。

來的是個女人。

崔呈秀沒想到。

二十出頭,皮袍裹得很緊,馬上的坐姿比漢人的武將還穩。臉被曬得發紅,但輪廓是草原上那種硬氣的好看。她打量崔呈秀的眼神,不像看一個大明欽差,像看一條進了羊圈的陌生野狗。

“你就是明朝送貨的?”

這話說得比內齊還直接。崔呈秀在心裡呵了一聲,面上沒動。

“大明崇禎皇帝欽差,崔呈秀。”他沒提爵位沒報官職,只報了皇帝兩個字,“敢問姑娘——”

“阿茹娜。”她打斷他,“卜言臺吉的女兒。我阿爸讓我先來看看,你是個人還是個擺件。”

擺件。

崔呈秀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他在天啟朝當了多少年兵部尚書,罵他的話見識過不少,但被一個二十歲的蒙古姑娘叫擺件,還是頭一回。

“令尊對大明欽差的興趣,讓崔某受寵若驚。”他拱手,語氣平得像在彙報賬目,“哈喇慎部繞行三百里出現在這裡,不是來打獵的。令尊想談,崔某隨時候著。”

阿茹娜盯了他三息。

“你知道我們繞了多遠過來?”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帶了輜重車。”崔呈秀抬了抬下巴,往她身後掃了一眼,“帶輜重的不是來打架的,是來住一陣子的。卜言臺吉打算住多久?”

阿茹娜的手在韁繩上收緊了,然後鬆開了。

她回頭,往哈喇慎的大隊方向打了個手勢。

半柱香後,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騎馬出來。五十往上,腿腳已經不如年輕時候利落,但腰還挺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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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人馬就這麼在草原上耗著,耗到日頭徹底偏西。

崔呈秀把四十輛大車擺成一個開口的圈,升了火,讓人架起鐵鍋熬茶。草原上的人對熱茶沒有抵抗力,這一條也是孫傳庭教的。鍋裡的茶磚香氣一飄,哲布尼那邊先有人往這裡湊了。

他先去找哲布尼。

單獨說。

“喀爾喀五部,現在只剩你翁吉拉特一部真正拿著自己的刀。”崔呈秀把茶碗遞過去,沒廢話,“扎魯特投了多鐸,其餘幾部散的散、投的投。哲布尼臺吉,你父親宰賽當年被建州人抓了三年,這口氣,你翁吉拉特人自己說——咽得下去?”

哲布尼端著碗,沒喝。

“你想說什麼。”

“林丹汗現在在宣府外口,離你們不到四百里。建州要西征,第一個擋路的是林丹汗,但第一個被順手砍掉的,是沒有依靠的翁吉拉特。”崔呈秀伸出手,在地面上劃了條線,“你夾在建州和林丹汗中間,不靠大明,靠誰?”

哲布尼看著那條線,沉默了很長時間。

“大明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要看拿到手裡的是什麼。”崔呈秀把那封差點被燒掉的聖旨從懷裡抽出來,展開,推到哲布尼面前,“崇禎皇帝的敕書,白紙黑字,玉璽蓋著。翁吉拉特部若歸附,年賞茶鐵不斷,朝廷封臺吉為順義王,子孫世襲。”

哲布尼的手指碰了一下黃綢的邊,縮回來了。

“內齊那邊——”

“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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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齊比哲布尼難說。

崔呈秀走過去的時候,內齊正拿著那把銀鞘彎刀在磨,看都沒抬頭。

“說完了?”

“才開始。”崔呈秀在他對面蹲下,不等對方開口,先報了個數,“多鐸給扎魯特部的,是鑲白旗的庇護,是讓你們替建州在草原上當刀使。皇太極西征察哈爾,扎魯特部打前陣。臺吉,你嫁出去的侄女,在建州的日子——好過嗎?”

磨刀的動作停了。

就停了那一下,然後又動了。

但崔呈秀已經看見了。

“大明給不了建州給你的。”內齊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命。”

“大明給你的不是命,是退路。”崔呈秀把茶碗擱在內齊的刀旁邊,“建州拿你當刀,刀用完了就換一把。臺吉跟著皇太極西征察哈爾,贏了是建州的功勞,敗了是扎魯特的腦袋。”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風裡走一走。

“大明給扎魯特的是另一種演算法——不用上陣,不用替人流血,每年的茶鐵照收,邊口互市照開,臺吉還是臺吉,部眾還是部眾。”他抬頭看內齊,“就這一件事,朝廷的誠意值多少,臺吉自己算。”

內齊放下刀了。

他端起那碗茶,沒喝,看了很久。

“會談在哪裡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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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言是三個人裡最容易說的。

老頭見過太多,已經懶得裝腔勢了。崔呈秀話還沒說完,他就擺了擺手。

“我哈喇慎就剩這兩千騎,多一個盟友,少死幾個人。”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意思清楚,“翁吉拉特去,我去。扎魯特去,我也去。就一條——我阿茹娜脾氣不好,你們漢人別跟她計較。”

阿茹娜站在她父親身後,哼了一聲。

崔呈秀轉頭看她,正色拱手。

“姑娘今日那句話說得好——擺件沒用,能幹活的才有人要。崔某此行,就是來替大明皇帝幹活的。”

阿茹娜愣了半拍,別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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