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宴無好宴(1 / 1)
連夜行軍。
四方人馬合在一起走,隊伍拉了兩里長。哲布尼的翁吉拉特騎兵在最前面,內齊的扎魯特部殿後,中間夾著崔呈秀的車隊和卜言的哈喇慎人。
月亮很亮。草原上沒有遮擋,月光把凍硬的地面照成一片灰白。
崔呈秀的馬走得不快,他偏頭看了一眼後面——內齊的人跟得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兩百步的距離。
馮千洋低聲道:"內齊答應跟著走,不代表改了心思。他那三千騎跟在屁股後面,跟押鏢似的。"
"他要是真改了心思,剛才就不會跟著走。"崔呈秀裹了裹領口,風灌進脖子裡,涼得打顫,"他跟著來,說明皇太極給他的東西——還不夠。"
天亮時分,翁吉拉特大營的帳篷出現在視野裡。
大大小小上千頂氈帳鋪在一片河谷地裡,炊煙從帳頂的天窗冒出來,牛糞的氣味混著奶茶的香氣,飄出老遠。
哲布尼催馬加速,回頭衝崔呈秀喊了一句:"我阿爸在大帳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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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賽的大帳在營地最北端,氈帳比別的大一倍,帳門兩側插著牛角旗。
崔呈秀進去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情報不準。
錦衣衛的檔子裡寫宰賽"性剛暴,好殺"。但帳裡坐著的這個人,沒有半分張狂的樣子。
五十多歲,頭髮灰白,臉上的紋路很深,像被草原上的風刻出來的溝壑。身板還厚,但肩膀有些塌,右腿伸著——舊傷。
他看崔呈秀的眼神很平。不是居高臨下,也不是刻意放低,是那種見過太多人之後才有的、不急著判斷的安靜。
崔呈秀在天啟朝跟魏忠賢混了那麼多年,見過的大人物從皇帝到封疆大吏,自認閱人無數。但宰賽的眼神讓他多想了一息——這不是一個莽夫。
"坐。"宰賽指了指氈毯。
內齊進帳時腳步放慢了,走到宰賽面前,跪了。
宰賽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跟拍自家牧犬似的,沒多說。內齊起身坐到左手邊,那把銀鞘彎刀擱在膝蓋上。
卜言老頭進來就直接坐了,跟宰賽點了下頭。兩個老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廢話。
阿茹娜跟在後面,坐到卜言身旁。
宰賽掃了一圈帳裡的人。
"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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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手把肉、酸奶疙瘩。沒有酒。
崔呈秀注意到了這一點——草原上待客不上酒,要麼是主人有事要談,要麼是主人覺得還沒到喝酒的份上。
宰賽先跟內齊說話,用蒙古語,聲音不高,但內齊的臉色在變。崔呈秀聽不懂,只看見宰賽的手在內齊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個動作裡有安撫的意味。
馮千洋湊過來,壓著聲音翻譯:"宰賽在問科爾沁的事。內齊說去年冬天科爾沁的人搶了扎魯特的牧場,趕走了三百帳部眾。宰賽說——這筆賬先記著。"
崔呈秀嚼著肉,沒接話。
宰賽又轉向卜言。這回用了漢話,像是有意讓崔呈秀聽。
"卜言兄,察哈爾那邊還追著你們不放?"
卜言撕下一條肉筋,嚼了兩口才開口。"林丹汗去年派人來要我交馬匹稅。兩千匹馬,我哈喇慎總共才多少馬?"
宰賽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輕,但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崔呈秀把這些全記在心裡。宰賽在做一件事——不是談判,是收攏。先安撫內齊被科爾沁欺負的怨氣,再接住卜言被察哈爾壓榨的苦水。
老獵人在下套。
馮千洋的眼神一直往崔呈秀身上飄,嘴唇動了兩下——意思是:該開口了。
崔呈秀沒開口。
他端起奶茶碗,起身走到阿茹娜旁邊坐下。
"姑娘今天騎了多遠的路?"
阿茹娜的手把肉剛撕到一半,沒想到這個明朝欽差會過來跟她搭話。
"一百二十里。"
"那比我遠。我只走了三十里。"崔呈秀喝了口奶茶,皺了下眉——太鹹,"你們草原上的奶茶都放這麼多鹽?"
阿茹娜看了他一眼。"不放鹽你喝什麼?白水?"
"我們那邊喝白水。"
"難怪你們明朝人臉那麼白,跟沒吃過鹽似的。"
崔呈秀被嗆了一下,居然笑出聲來。
馮千洋在對面快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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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帳篷。
馮千洋把氈簾一放,轉身就問:"大人,您剛才為什麼不談正事?宰賽那個態度明擺著在等您開口——"
"他在等,我就不能讓他等到。"崔呈秀把皮帽子扔在地上,坐下來揉膝蓋,"宰賽是個聰明人。越聰明的人,越不能讓他覺得你急。"
馮千洋擰著眉頭。
"你看見帳裡的肉了嗎?"崔呈秀問。
"看見了。手把肉,半隻——"
"半隻羊。"崔呈秀豎起一根指頭,"三方來客,加上宰賽自己人,帳裡坐了三十多號人,他只殺了半隻羊。哈喇慎的卜言嚼的是肉筋,好肉讓給了內齊和我們。"
馮千洋的臉變了。
"翁吉拉特沒有糧了。"
"不是沒有,是快沒了。"崔呈秀把聲音壓到最低,"草原上正月是最難的時候,去年秋天的存糧吃到現在,青草還沒發,牛羊掉膘。宰賽拿半隻羊待客,不是小氣——是拿不出整隻了。"
他伸出手掌。
"這就是大明的牌。四十車茶磚、鐵鍋、棉布,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但對翁吉拉特來說——是命。"
馮千洋終於坐下了。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談?"
"他來找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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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大帳。
宰賽把三個兒子叫到跟前。哲布尼、內齊,還有一個二十歲出頭的——老二巴圖。
"建州的人來了。"
三個字落地。哲布尼的身體繃直了。
"什麼時候到的?"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牙關咬著。
"你出去的那天。"宰賽端著碗,沒看任何一個兒子,"碩託帶了一千鑲紅旗的人,紮在西邊牧場,送了十壇酒和三匹馬。"
內齊的表情沒動。
巴圖低著頭,不說話。
哲布尼的拳頭攥得骨節作響。"阿爸,我們跟建州有仇。"
"仇?"宰賽終於抬頭,目光落在哲布尼臉上,沉得很,"你阿爸在盛京的牢裡關了三年,吃的是餵豬的糠。這個仇,用你教我?"
帳裡靜了。
"但仇歸仇,部眾的命歸命。"宰賽把碗擱下,"明朝來了人,建州也來了人。兩家都在拉我,說明翁吉拉特還有用。有用,才有得談。誰給的多,我們跟誰走。"
內齊終於開口了。"那阿爸傾向哪邊?"
宰賽沒答。他慢慢起身,右腿拖著走了兩步,掀開帳簾往外看了一眼。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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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
崔呈秀剛要睡著,帳簾被掀開了。
馮千洋抽刀的速度很快,但來人更快——一隻手按住刀背,蒙古話裡夾著兩個漢字。
"是我。"
哲布尼鑽進帳篷,身上帶著冷氣和馬糞味。他蹲在崔呈秀面前,壓著聲音:
"建州來人了。碩託,鑲紅旗,一千人。"
崔呈秀的睏意全沒了。他坐起來,腦子在黑暗裡轉了三圈。
皇太極的手伸得比他想的快。
"碩託是誰的兒子?"
"代善。"哲布尼吐出這兩個字時,牙縫裡帶著恨意。
代善。四大貝勒之首,正紅旗旗主。
崔呈秀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