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帳中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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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呈秀沒睡。

哲布尼走後,他在黑暗裡坐了半柱香,把帳裡唯一的油燈撥亮了。

馮千洋蹲在帳門口,刀橫在膝上。

“碩託帶了多少人?”

“一千。鑲紅旗。”

崔呈秀揉了揉發僵的膝蓋。油燈的光照著他裂了口的嘴唇,一張一合間帶著血絲。

“明天宰賽一定會把所有人叫到大帳,當面擺臺。碩託和我對坐,兩邊開價,讓他挑。”

馮千洋點頭。

“我要殺碩託。”

馮千洋的手停了。

“當著宰賽的面殺不了,但可以激他動手。”崔呈秀的聲音很低,“他是代善的兒子,二十九歲,打過仗,但沒幹過出使。年輕人脾氣衝——我往死裡踩他的臉,他忍不住。他先拔刀,我們反殺。”

馮千洋沉默了三息。

“大人,碩託死在翁吉拉特的帳裡,皇太極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翁吉拉特跟大明穿了一條褲子,再沒回旋餘地。”崔呈秀豎起一根指頭,“喀爾喀的退路斷了,就只能跟我們走。”

馮千洋把這句話嚼了兩遍。

“刀我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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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哲布尼來了。

“我阿爸請崔大人去大帳。”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碩託也在。”

大帳裡已經坐滿了人。

宰賽居中,右手邊內齊、巴圖,左手邊卜言父女。帳門右側另設了兩個位子,坐著一個穿鑲紅旗甲冑的年輕人。

碩託。

二十九歲,長臉,眉眼像代善,但下頜更窄。身板不算壯,勝在一股子端著的勁——坐得筆直,下巴微抬,掃人的目光自上而下。

崔呈秀進帳,目光掠過碩託,沒停。

他徑直走到宰賽面前,拱手行禮,然後轉向卜言老頭,笑了一下:“卜言臺吉昨晚睡得好?”

又轉向阿茹娜:“姑娘的奶茶,今日還是那麼鹹?”

最後轉向內齊,正色點頭。

從頭到尾,沒看碩託一眼。

碩託的下頜線繃了。

宰賽開口了,用漢話。

“今日叫各位來,是想聽聽——大金和大明,分別給喀爾喀什麼價錢。”

碩託先說。他站起來,抱拳向宰賽行了個半禮。

“大汗的意思很明白——西征察哈爾,喀爾喀五部隨徵。打完之後,林丹汗的牧場,從土默特到歸化城,大金與喀爾喀平分。每部出騎兵五百,傷亡由大金補償牛羊。”

他停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在崔呈秀身上。

“不知明朝的欽差大人——能開出什麼?”

崔呈秀坐著沒動。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是代善的兒子?”

碩託的眉頭一跳。

“你叫什麼來著?”崔呈秀偏了下頭,像在努力回憶一個不太重要的名字,“哦——碩託。”

帳裡安靜了一瞬。

碩託的臉紅了。不是害臊的紅,是血往上湧的紅。

“崔大人好大的架子。”他的聲音壓著,但牙關咬得很緊,“天啟朝的兵部尚書,魏忠賢的一條——”

“我是崇禎皇帝的欽差。”崔呈秀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把“崇禎皇帝”四個字咬得很重,“你代表你父親,還是代表皇太極?分清楚了再說話。”

碩託的手已經按上刀柄了。

崔呈秀的餘光裡,馮千洋的右手滑進袖中。

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淺了一層。

然後內齊動了。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碩託和崔呈秀中間,一手按住碩託的肩膀,力氣不輕。

“坐下。”

內齊的聲音很平,但手上的勁道不平。碩託被按著肩膀,僵了兩息,慢慢鬆開刀柄,坐了回去。

崔呈秀在心裡罵了一聲。

內齊轉過身,看了崔呈秀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我不是幫你。

他當然不是幫崔呈秀。碩託死在這裡,皇太極的怒火先燒的是扎魯特。他保碩託,是保自己。

崔呈秀把殺心收了。計劃落空,換路子。

碩託平了口氣,重新開口,語速比剛才慢。

“既然崔大人代表崇禎皇帝——那我替大金問一句。”他看向宰賽,“宰賽臺吉當年被大金俘獲,是怎麼回來的?大金放的。但在那之前,明朝的李如松幹了什麼?”

帳裡的溫度降了。

宰賽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李如松。萬曆年間的遼東總兵。當年以和談為名誘殺蒙古首領,宰賽的族人死了數百。這是喀爾喀人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碩託盯著崔呈秀,嘴角終於翹起來。

“明朝跟蒙古談過多少次?每次都是一手拿刀一手拿茶碗。李如松的刀——宰賽臺吉忘了嗎?”

崔呈秀站起來了。

他沒看碩託,看的是宰賽。

“李如松的事,我大明崇禎皇帝登基後已有定論——冒功。”

宰賽的目光動了。

“李如松以和談為名行誘殺之事,陛下已命錦衣衛清查舊案。當年死難的蒙古部眾,朝廷認這筆賬。”

他從懷裡抽出一份文書,不是聖旨,是出京前孫傳庭替他備的一份兵部存檔抄件——李如松案的卷宗首頁,蓋著兵部大印。

“白紙黑字。”崔呈秀把抄件遞到宰賽面前,“大明的新皇帝跟以前的不一樣。錯了就是錯了。”

宰賽接過那份抄件,看了很長時間。

帳裡沒人說話。

碩託的嘴角慢慢落下去了。

宰賽把抄件放在膝上,抬頭掃了一圈。

“今天的話夠多了。各位先回去,容我跟幾個兒子商量。”

哲布尼立刻起身,沖帳門口的護衛一揮手。四個翁吉拉特騎兵走進來,站在碩託兩側。

不是護送,是請。

碩託看了哲布尼一眼,沒說話,起身往外走。經過崔呈秀身邊時,腳步頓了半拍。

崔呈秀沒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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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託走後,帳裡只剩自己人。

崔呈秀從懷裡取出聖旨,展開,站到帳中央。

“大明崇禎皇帝敕諭——”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邀內喀爾喀諸部於宣府會盟,共討察哈爾。大明開宣府、大同、殺虎口三處邊口互市,茶鐵鹽布年供不斷。大明出精兵一萬,協同作戰。戰後,察哈爾所屬人口、牧場、牛羊,盡歸喀爾喀諸部所有。”

他把聖旨合上。

“大金讓你們替他打,打完了分他一半。大明讓你們跟我一起打,打完了全歸你們。”

他看著宰賽。

“臺吉,這筆賬——不難算。”

宰賽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膝上那份李如松案的抄件,右手的指頭在上面慢慢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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