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鐵與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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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賽沒當場表態。

“各部先回去歇著,這事急不得。”他拍了拍膝上那份兵部抄件,語氣跟昨晚催人吃飯時一樣,“明天——不,後天。後天再議。”

崔呈秀起身告辭,走到帳門口時停了一步。

他沒回頭,只是偏了偏腦袋,像想起什麼似的。

“阿茹娜姑娘。”

阿茹娜正往嘴裡塞最後一塊肉筋,含混地“嗯”了一聲。

“姑娘的漢話說得不錯,但有些詞用得不對。'擺件'這個詞——在漢人那邊,是夸人好看的意思。”

阿茹娜的嚼動作停了。

卜言老頭悶笑了一聲,被阿茹娜一肘捅在肋骨上。

“崔某這兩日閒著也是閒著,若姑娘想學幾個漢字,隨時來找我。”崔呈秀拱了下手,“總不能以後跟漢人做買賣,連契書都看不懂。”

他說完就走了,沒等回話。

阿茹娜盯著帳簾晃了兩下,轉頭看她父親。卜言老頭一臉無辜地摸鬍子。

“去唄。多學幾個字不吃虧。”

“誰說我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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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帳裡,崔呈秀的臉就沉了。

馮千洋放下帳簾,在角落點了盞油燈。帳篷裡昏暗,牛糞火的煙氣鑽進鼻腔,嗆得人眼眶發酸。

“馮千洋。”

“在。”

“你手底下能動的人有幾個?”

馮千洋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五個。都是在皮島待過的,殺過人。”

崔呈秀盤腿坐下,把那柄孫傳庭送的短刀橫在膝前。

“碩託今晚不會走。他還有一千鑲紅旗的兵紮在西邊牧場。宰賽給了兩天時間——這兩天,碩託一定會動手。”

馮千洋的眉毛擰了一下。“他動手殺誰?”

“殺我,碩託帶一千兵來,不是談判的。談判用得著一千人?他是來鎮場子的。今天我當著宰賽的面讓他下不來臺,以他的性子,忍不了兩天。”

“他在翁吉拉特的地盤上動手?”

“正因為是翁吉拉特的地盤。”崔呈秀豎起一根指頭,“他殺了大明的欽差,翁吉拉特要麼交人,要麼擔罪。不管哪條,宰賽都沒法再跟大明來往——建州不費一兵一卒,就把喀爾喀逼到死角。”

馮千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所以我們先動手。”崔呈秀把短刀推到馮千洋麵前,“不用殺——傷他。讓他見血。最好是在翁吉拉特營地裡鬧出動靜來。”

“鬧出動靜?”

“建州的人在蒙古人的帳篷裡行兇——哪怕是我們栽的,宰賽也得掂量掂量:皇太極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

馮千洋盯著那把短刀看了三息,拿起來掖進腰間。

“今夜?”

“後半夜。等他們喝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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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

碩託的帳篷紮在營地西側,跟翁吉拉特的大帳隔了兩百步。一千鑲紅旗的兵圍著帳篷紮了一圈,篝火燒得很旺。

碩託坐在氈子上,面前攤著一張皮紙,上面畫了翁吉拉特營地的佈局——哪裡是馬圈,哪裡是糧帳,哪裡是崔呈秀的帳篷。

他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蒙古人,穿扎魯特部的皮袍,但腰間掛的是建州制式的短彎刀。

“夜裡三更動手。”碩託的手指點在崔呈秀帳篷的位置上,“你帶二十個人摸進去,殺了明朝欽差。動靜鬧大一點——最好把那四十車貨也燒了。”

那個蒙古人舔了下嘴唇。“宰賽的護衛不少。”

“你穿的是扎魯特的衣裳。”碩託抬眼看他,“出了事,第一個被懷疑的是內齊。”

嫁禍扎魯特。逼內齊跟翁吉拉特徹底翻臉。兩兄弟互相咬,建州坐收漁利。

那個蒙古人點了下頭,起身出帳。

碩託獨自坐了片刻,把那張皮紙捲起來,塞進火堆裡。

火苗躥高了一瞬,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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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落盡,營地裡的篝火稀稀拉拉亮起來。

哈喇慎部的帳篷那邊傳來爭執聲。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裡能聽出是幾個老人在拍桌子。

阿茹娜掀簾出來,臉上帶著氣。

她父親卜言在帳裡跟哈喇慎的幾個老人吵了半個時辰。吵的不是跟誰結盟,是結盟的條件夠不夠。

“大明拿茶磚和鐵鍋就想讓我們出兵?當我們是要飯的?”一個老人拍著大腿罵。

卜言的聲音倒是穩。“先看看明朝還能給什麼,再罵不遲。”

阿茹娜蹲在帳篷外面,仰頭看天。草原上的星星多得鋪不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撒了一地的碎冰。

她想了想,起身往崔呈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學漢字。

她猶豫了一息,轉身回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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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

哲布尼來了。

沒有預兆。他一個人,沒帶護衛,帳簾掀開時帶進來一股馬糞和冷風混合的味道。

崔呈秀像是在等他,油燈撥得亮亮的,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羊皮紙。

“臺吉坐。”

哲布尼沒坐。他站在帳篷中間,打量了崔呈秀兩息。

“我阿爸沒拿定主意。”

“我知道。”

“內齊那邊,建州給的價碼——比你高。”

“我也知道。”

哲布尼的眉頭擰起來。“你什麼都知道,那你還有什麼牌?”

崔呈秀拿起筆,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個圈。

“臺吉聽過朵顏三衛嗎?”

哲布尼的呼吸頓了一拍。

朵顏三衛。永樂年間,大明在草原上冊封的三個蒙古衛所——朵顏、泰寧、福餘。不納入大明版圖,不改蒙古舊制,但接受大明封號,提供騎兵,換取互市和年賞。

“大明要給翁吉拉特——不,給整個內喀爾喀,一個正式的名分。”崔呈秀在圈裡寫了三個字:喀爾喀衛。“朝廷冊封,各部臺吉受封指揮使。提供騎兵三千,大明每年供應茶鐵鹽布,邊口互市——”

他停了一下。

“敞開供應鐵器。”

哲布尼的身體前傾了。

鐵器。草原上最缺的不是茶,不是鹽,是鐵。沒有鐵,打不了刀,釘不了馬掌,連鍋都補不上。建州給內喀爾喀的鐵器,是一滴一滴地擠,永遠不夠用。

“多少?”哲布尼的聲音啞了。

“每年鐵料五萬斤,鐵鍋兩千口,刀坯一千柄。”崔呈秀把數字一個一個擺出來,“從宣府出關,走殺虎口,直送翁吉拉特牧場。”

哲布尼的喉結動了兩下。五萬斤鐵。翁吉拉特去年全年從走私商人手裡買到的鐵,不到三千斤。

“你說的這些——聖旨上有?”

崔呈秀從懷裡取出那份敕書,展開,指了一行字。

哲布尼不認識漢字,但他認得玉璽的印。那方紅印蓋在黃綢上,鮮得刺眼。

“臺吉想想,大金給你們鐵了嗎?”

哲布尼沒說話。答案不需要說。皇太極給蒙古各部的,從來只有牛羊和空頭承諾。鐵——建州自己都不夠用。

“崔大人。”哲布尼的稱呼變了,從“明朝送貨的”變成了“崔大人”,“你要各部去宣府會盟?”

“對。聖旨在這裡,條件在這裡。但結盟的事,不能在草原上定——得去宣府,當著大明守將的面籤文書,雙方蓋印。”

“我阿爸不一定肯去。”

“所以需要臺吉幫忙。”崔呈秀把聖旨合上,遞到哲布尼手裡,“這份敕書,臺吉拿去給宰賽臺吉看。剩下的話——臺吉比我會說。”

哲布尼攥著敕書,手指在黃綢上收緊。

他站了三息,轉身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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