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奏與火(1 / 1)
哲布尼走後,帳篷裡安靜了一陣。
馮千洋把刀重新插回鞘裡,開口。“大人,宰賽今天的態度——”
“他不會今晚表態。”崔呈秀打斷,沒抬頭,手裡的筆在羊皮紙上劃了兩道,“鐵的數字他記住了,但他這個人,決定之前要把所有退路數清楚。”
“萬一他倒向建州那邊呢?”
崔呈秀把筆擱下,看了馮千洋一眼。“建州給鐵嗎?”
馮千洋閉嘴了。
“皇太極自己的甲冑都不夠用,哪來的鐵往草原上砸。”崔呈秀重新低頭,“宰賽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現在只是在等一個臺階——讓他能說服自己,跟著大明走不是認慫。”
馮千洋蹲在角落,沉默了片刻。“那碩託?”
崔呈秀的手頓了一下。
“還按原來的路子走。”他的聲音壓低,“但不急在這兩天。宰賽沒表態,碩託就不敢真動手——他在翁吉拉特的地盤上出事,代善第一個問責的是他。”
馮千洋點頭,沒再說話。
崔呈秀重新拿起筆,在羊皮紙上寫了六個字:臣有一事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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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賽的大帳在子時之前沒有熄燈。
哲布尼進去的時候,巴圖坐在角落打盹,內齊不在,宰賽靠著氈枕,右腿伸直,手裡捏著那份兵部抄件,對著油燈看。
“阿爸。”
宰賽沒抬頭。“說。”
哲布尼把崔呈秀給的那份敕書放到父親面前,展開。“喀爾喀衛。明朝要仿朵顏三衛的舊例,冊封我們,年供鐵料五萬斤。”
宰賽的手停了。
“五萬斤。”他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咬了一遍,“明朝說的。”
“聖旨上有。玉璽蓋著的。”
“聖旨。”宰賽把抄件放下,閉上眼,“當年李如松請宰兔赤來談,也是帶著聖旨來的。”
帳裡的氣氛一下落了。
哲布尼的脊背繃直。“那是萬曆朝的事。”
“都是大明的事。”宰賽的聲音沒有起伏,“新皇帝換舊皇帝,聖旨還是那張聖旨。”
“阿爸——”
“我說了,後天再議。”
哲布尼的手攥緊了,骨節在皮袍下面收緊。他站了三息,開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格。“部眾今年開春還缺四千斤鐵。馬掌釘了一半,鍋裂了補不上。阿爸,我知道鐵嶺衛的事,我也知道您在盛京關了三年吃了什麼。”
他頓了頓。“但那三年您熬過來了,部眾沒有鐵,熬不過今年冬天。”
宰賽慢慢睜開眼,看著他。
那個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動搖,只有一種看得太遠之後才有的疲倦。
“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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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布尼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過了子時。
他在營地裡走了一圈,腳步停在崔呈秀帳篷外十步遠的地方。
守在外面的翁吉拉特護衛衝他點了點頭。
哲布尼掀簾進去。
崔呈秀在寫東西,油燈撥得很亮。見他進來,只是把筆放下,沒說話。
哲布尼在對面坐了。“我阿爸不肯。”
“我知道。”
“他說後天再議,但後天還是這個答案。”哲布尼盯著崔呈秀手邊那張寫了字的羊皮紙,“你今晚在寫什麼?”
崔呈秀沒遮,把那張紙推過去。哲布尼不認漢字,但他認得出來那是一封信的格式——抬頭、正文、落款,最後一行小字。
“上奏皇帝。”崔呈秀說,“有一件事我做不了主,要請旨。”
哲布尼抬眼。
“翁吉拉特若歸附,戰後想往西遷牧——遷到大同以北。”崔呈秀直接說出來,“臺吉的意思,是想離建州遠一點。”
哲布尼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想到崔呈秀把這句話藏在肚子裡,現在直接擺出來。
“這件事,我一個欽差,籤不了。”崔呈秀把那張紙拿回來,“牧場的劃分,關係著大同守備的佈防,兵部要議,皇帝要批。我沒有這個權。”
“那就沒得談了。”哲布尼的語氣沉下去。
“沒說不談。”崔呈秀把羊皮紙疊起來,“我上奏,用最快的塘馬,十二天之內迴音。臺吉這邊,幫我把碩託穩住十二天。”
哲布尼看著他。
“你穩得住建州的人?”
“臺吉問我?”崔呈秀挑了下眉,“我倒想問臺吉。你們翁吉拉特是主人,客人幾時走、走哪條路,難道還輪不到主人說話?”
哲布尼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站起來。“十二天。崔大人,過了十二天,我的話收不住我阿爸。”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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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後,馮千洋帶著人進營了。
十一個人,穿著普通皮袍,跟在裝貨的車伕後面,看著像是補進來的雜役。但哲布尼的眼睛不是擺設——他在馬背上掃了一眼,腳步就停了。
這十一個人走路的方式不對。
草原上的人走路兩腳外八,常年騎馬撐開的步態改不了。這十一個人腳步收緊,走路壓著勁,像是隨時準備變成別的什麼。
他策馬過去,攔在馮千洋麵前。
“這些人是誰帶進來的?”
馮千洋拱了下手,一臉坦然。“崔大人的隨行人手,路上走散了,今日尋到營地。”
“隨行人手。”哲布尼重複了這四個字,居高臨下看著那十一張臉,“一個雜役,走路都帶腰刀?”
馮千洋的臉色沒變。“草原上不太平,帶刀防狼。”
兩個人對視了兩息。
哲布尼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沒說話,轉頭叫了兩個護衛過來,朝那十一個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護衛會意,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馮千洋回頭看了護衛一眼,沒動,走到崔呈秀帳前停了步。
崔呈秀已經出來了,站在帳門口。
“臺吉,此去宣府路途不近,崔某的人要在營地裡多叨擾幾日,路上若出了什麼事,沒人護貨,丟的是大明皇帝的東西。”他語氣平,“臺吉要盯著他們,崔某舉雙手贊成。盯著了,證明人都在營裡好好的,碩託那邊也沒得藉口說我們搞什麼動作。”
這話把碩託的名字推出來當盾牌,哲布尼一時接不上。
他盯了崔呈秀片刻,扯了下嘴角。“崔大人,你這嘴,比草原上的風還難擋。”
“風是擋不住的。”崔呈秀往旁邊退了半步,做了個請的姿勢,“臺吉的護衛隨便跟著,崔某這邊沒有不能見人的事。”
哲布尼調轉馬頭走了,那兩個護衛留下,就守在帳篷外二十步的位置,不遠不近。
馮千洋湊過來,聲音壓到最低。“他起疑了。”
“他本來就沒信過。”崔呈秀回帳,把門簾放下,“有他的人盯著,碩託今晚反而不敢輕易動——他要動手,得先過翁吉拉特這一關。”
拿哲布尼的疑心當護盾。
馮千洋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