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宴無好宴(1 / 1)
篝火升起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宰賽下了令,殺三隻羊。崔呈秀聽到這個數字時,手裡端的奶茶碗晃了一下——昨天待客只捨得半隻,今天一口氣殺三隻。
這老頭要做大事了。
營地中央的空地被清了出來,篝火堆了三座,火焰躥起兩丈高,把方圓百步照得通亮。翁吉拉特的男人們把氈毯鋪在地上,女人們抬著鐵鍋往火邊架。滾燙的羊油味飄出去,哈喇慎那邊的老人們先坐不住了,三三兩兩往這邊走。
哲布尼騎馬過來接人。
“崔大人,請。”
他的態度比前兩天好了不少,“大人”兩個字說得順暢,馬鞭往西側一指——那邊另設了一排氈毯,位置靠著宰賽的主位,算是上座。
崔呈秀跟著走了兩步,腳步一頓。
對面也有人在入座。
碩託穿了一身嶄新的鑲紅旗甲,腰間那把刀換了鞘,銀鞘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他旁邊跟了六個人,一溜排開坐下,整整齊齊,像是提前演練過的陣仗。
兩個人隔著三座篝火,目光撞上了。
碩託沒笑也沒怒。他端起一碗馬奶酒,遠遠朝崔呈秀舉了一下,動作鬆弛得體。但崔呈秀注意到他擱碗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在碗沿上磨了兩下。
那個動作,在天啟朝的朝堂上他見過無數次——沒拿到結果的人,才會在細枝末節上洩露焦躁。
他也端起碗,回了一下。
馮千洋蹲在他右手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碩託帶了六個人來,都佩著腰刀。”
“宴席上帶刀,草原人的規矩。”崔呈秀盤腿坐下,目光掃過四周——翁吉拉特的護衛在外圍站了一圈,少說四十人。
宰賽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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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賽起身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老頭穿了一件舊皮袍,沒有金線也沒有銀扣,但往火光前一站,那股子壓場的勁就出來了。
“今日的酒是最後一罈。”他用蒙古話開的頭,然後換了漢話,顯然是說給崔呈秀和碩託一起聽的,“開春還早,日子還長,誰跟誰的恩怨——先擱下。”
他拍了一下巴掌。
鼓聲響起來。翁吉拉特的少年們扛著牛皮鼓從帳篷後面湧出來,七八面鼓同時擂,聲音沉得像地震。少女們跟在後面,沒有絲綢飄帶,穿的是厚實的冬袍,但跳起來腳底生風,踩著鼓點在篝火邊轉。
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長,人影跟焰影攪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人哪個是火。
崔呈秀嚼著手把肉,餘光一直掛在碩託身上。碩託也在吃肉,但嚼得很慢,像心思不在牙上。
“你盯他沒用。”
聲音從左邊來。阿茹娜不知什麼時候坐過來的,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肋骨,油順著手腕往下淌。
崔呈秀沒轉頭。“我盯篝火呢。”
“你盯的是碩託。”阿茹娜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篝火的噼啪聲能蓋住,“大明跟喀爾喀聯手打察哈爾,我阿爸說過——你們明朝皇帝要草原上的地嗎?”
崔呈秀這才轉過來。
“不要。”他擦了下嘴角的油,“皇帝的原話——草原的事歸草原人管,朝廷不在關外設一個衛所。”
阿茹娜盯著他看了兩息。那種盯法跟第一次見面不一樣了——不是看野狗,是看一個不知道該不該信的人。
“真話?”
“聖旨上寫的。你要是識字,我拿給你看。”
阿茹娜的嘴撇了一下,沒接這茬。
崔呈秀放下肉骨頭,把手在皮袍上蹭了兩下。
“姑娘既然問了,崔某把話說明白。大明要的是會盟——各部到宣府,當面籤文書。歸順大明,接受冊封,仿朵顏三部舊例,每部抽調青壯入編,替大明打仗。”
阿茹娜啃骨頭的動作停了。
“替你們打仗?”
“打仗才有賞。不打仗,憑什麼年年給你們發鐵?”
阿茹娜把那根啃光的骨頭往火堆裡一扔,火星子躥起來,崔呈秀往後仰了一下。
“我哈喇慎就剩兩千騎,抽調青壯去替你們送死,老人和孩子誰管?”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寸,旁邊幾個人往這邊瞄了一眼。她壓回來,咬著牙,“崔大人,我阿爸脾氣好,我脾氣不好。條件再苛刻,我們轉頭去找女真人——皇太極至少不會把我們的人拉去關內當炮灰。”
崔呈秀沒接話。他等阿茹娜的氣吐完了,才開口。
“姑娘算過賬沒有?”
阿茹娜皺眉。
“皇太極有多少兵?八旗加蒙古旗加漢軍旗,滿打滿算十二萬。大明呢?”崔呈秀豎起三根手指,“關寧軍四萬,宣大軍三萬,薊鎮軍兩萬,再加山東、山西各地的援軍——光正規軍就能湊出十五萬。”
他收回手指。
“皇太極要西征,先過大明這一關。你跟著他,替他打察哈爾,打完了大明的刀就懸在你頭頂。你跟著大明,大明替你擋建州——十五萬人擋著,你哈喇慎的兩千騎不用拼命。”
阿茹娜沒吭聲。
她不是被說服了,是在算。崔呈秀看得出來——這姑娘的腦子比她嘴快,賬算得比她阿爸還利索。
他等了五息,把真正的底牌亮出來。
“抽調青壯的事,可以談年限、談人數,不是一口價。”他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地步,“但崔某可以替哈喇慎部多加一條——姑娘不在聖旨上見過的。”
阿茹娜的眼睛動了。
“你們哈喇慎老弱多,青壯少,牧場不夠。崔某做主——準哈喇慎老弱婦孺入關,安置在大同、宣府邊口內側,撥荒地,許耕種。口糧朝廷出,第一年免徵。”
阿茹娜的手攥住了膝蓋上的袍角。
入關。
草原上的冬天,凍死的牛羊比殺的多。老人和孩子熬不過風雪的年份,一場白災下來能帶走半個部落。入關耕種——那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你做得了這個主?”她的聲音變了,比之前所有的時候都低。
“做不了。”崔呈秀坦然得很,“這事我要上奏,皇帝批了才算。但崔某拿命保——這份奏摺我一定遞上去,批不批,看皇帝的胸襟。”
阿茹娜看著他的側臉。篝火把這個漢人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嘴唇裂著口子,眼底有一層熬出來的青。他說“拿命保”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報賬似的,但阿茹娜知道——這三個字從一個漢人欽差嘴裡說出來,不輕。
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等於拿我們的老人孩子當人質。”
“也等於給他們一條活路。”崔呈秀迎著她的目光,“人質和活路是同一件事,姑娘自己選。”
周圍的鼓聲還在響,少年們跳得滿頭是汗,篝火燒得噼啪作響。沒人注意到這邊兩個人已經把一樁關乎兩千人性命的買賣談了個七七八八。
阿茹娜站起來,走到酒罈子邊上,舀了一碗馬奶酒。
她走回來,把碗遞到崔呈秀面前。
崔呈秀看著那碗酒,沒伸手。
“姑娘的酒,比姑娘的奶茶——是不是也放了很多鹽?”
阿茹娜的嘴角終於咧開了一條縫。
“喝不喝?”
崔呈秀接過碗,一口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