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夜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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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呈秀是被馮千洋架回帳篷的。

走到半路上他踩了自己的袍角,膝蓋磕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兩個翁吉拉特的護衛跟在後面,其中一個伸手要扶,被馮千洋一把擋開。

"我家大人酒淺,勞煩了。"

崔呈秀趴在馮千洋肩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鼻尖通紅,口水淌了一道。翁吉拉特護衛往前瞟了一眼,嫌棄地退了兩步。

帳簾落下。

崔呈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從馮千洋肩上滑下來,拿袖子把嘴角擦乾淨,盤腿坐穩。剛才那碗馬奶酒他確實喝了,但只有一碗——剩下的全倒進了袍子裡,皮袍內襯溼了一片,被體溫捂得發餿。

"人都回來了?"

"回了。胡永興帶著,在南邊第三排車底下等著。"馮千洋把帳裡唯一的油燈掐滅,黑暗立刻吞掉了一切。

"碩託的帳篷在西側,但具體哪一頂,我沒摸清。他那一千鑲紅旗的人圍了三圈,從外面看不出主帳的位置。"

崔呈秀閉著眼,腦子裡在畫那片營地的佈局。

帳簾忽然動了。

馮千洋的刀出鞘的聲音很輕,但鋼刃蹭著皮鞘發出一聲細響。

"別動刀。"

帳外傳進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的是漢話,口音濃得像含著沙子。

帳簾掀開一道縫,一隻乾枯的手伸進來,手心朝上,攤著一小塊羊皮。

馮千洋沒動。崔呈秀伸手把那塊羊皮接過來。

那隻手縮回去了。

帳外傳來幾步腳步聲,很輕,走了。翁吉拉特的護衛沒有動靜——要麼沒看見,要麼裝沒看見。

崔呈秀摸出火摺子,捂在掌心裡吹亮了一絲火星。

羊皮上畫著幾道粗線,標了三個圈。最西邊的一個圈旁刻了個記號——像個獸頭,兩隻角。

"牛角旗。"馮千洋湊過來看了一眼,"碩託的主帳掛牛角旗?"

崔呈秀把火摺子掐滅。

"誰送來的?"

"不知道。但能繞過翁吉拉特護衛的,這營地裡就那麼幾個人。"崔呈秀把羊皮捲起來塞進靴筒,"卜言老頭。"

馮千洋想了一下。"他為什麼幫我們?"

"他不是幫我們。他是幫他自己。"崔呈秀的聲音沉下去,"碩託死了,建州在喀爾喀就沒了抓手。哈喇慎跟翁吉拉特一樣,賭的是大明能贏。但他這個人精不會自己下場——讓我們動手,他遞刀。贏了他沒沾血,輸了他沒擔責。"

馮千洋把刀收回鞘裡。

"什麼時候動手?"

"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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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南側,第三排大車底下。

十一個人蹲在車軸和車板之間的縫隙裡,呼吸聲壓得極低。牛糞火的餘燼還在遠處悶燒,映出一點暗紅的光。

崔呈秀到的時候,沒有人抬頭看他。

他蹲下來,挨個看了一遍。

都是年輕面孔,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看著像二十剛出頭——胡永興的斷箭傷已經拆了繃帶,右臂綁著兩根木條當夾板,臉色發灰,但眼睛是亮的。

"弟兄們。"崔呈秀開口的時候沒抬高聲音,就跟閒話家常一樣,"待會兒的事,有去無回。"

沒人說話。

"在座各位,家在哪裡、家裡幾口人,馮千洋都登了冊。事成了,朝廷的撫卹銀子按陣亡將校的例發,一家五十兩,外加田十畝。事不成——"

他停了一下。

"事不成,我崔呈秀比你們先死。我的命比你們的值錢,朝廷為了替我報仇,也得把這筆賬記上。"

胡永興第一個出聲:"大人,別說了。幾時走?"

崔呈秀站直身子。

"寅時過半,篝火滅了以後。馮千洋帶隊,走西南角繞進去。找牛角旗的那頂帳篷——活的最好,活不了,帶個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回來。"

馮千洋從車底下鑽出來,把那把短刀在腰間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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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風停了。

草原上的風停下來有一種特別的安靜,像是天地之間所有活物同時屏住了呼吸。

崔呈秀坐在帳裡,數自己的心跳。他數到二百七十的時候,營地東南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叫喊。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接著是金屬撞擊的聲音——不是刀碰刀,是刀碰甲,沉悶、密集。

喊叫聲迅速蔓延開來,像石頭扔進水裡激起的波紋。馬嘶聲、人聲、腳步聲攪在一起,整個營地西側亮起了火把。

帳簾被猛地掀開。

四個翁吉拉特護衛衝進來,一言不發,兩人架住崔呈秀的胳膊,兩人堵住帳門。不是保護,是押。

"出什麼事了?"崔呈秀問,語氣帶著剛被吵醒的恍惚。

沒人回答他。

外面的喊殺聲持續了大約半柱香,然後漸漸稀落下來。最後一聲慘叫拖了很長,像被風吹斷的弦。

安靜了。

崔呈秀被四個護衛夾在中間,一動不能動。他開始數心跳。數到四百的時候,帳簾動了。

馮千洋滾進來的。

他的左臉被切開了一道口子,從顴骨到下頜,血已經凝了半層殼,新的血又從殼底下滲出來。皮袍前襟全是暗紅色,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右手還攥著那把短刀,刀刃上掛著一縷碎布。

翁吉拉特護衛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馮千洋沒看那些刀。他抬頭找到崔呈秀,嘴唇開合了三次,才把氣喘勻。

"人沒殺成。"

崔呈秀的後背涼了。

"碩託被劫走了。胡永興帶著三個人控住了帳篷,但鑲紅旗的護衛比預想的多一倍——他們也沒睡。動手的時候,對面同時動了。"

馮千洋嚥了口血水。

"胡永興把碩託從帳裡拖出來的時候中了兩箭,但他沒鬆手。現在碩託在胡永興手上——活的。"

活的。

崔呈秀閉上眼。

碩託沒死,變成了人質。這比殺了他更麻煩十倍。殺了是一刀的事,抓了——抓了就是一條攥在手裡隨時會炸的引信。

代善的兒子被大明的人劫了,皇太極的反應他能猜到。但宰賽的反應,他猜不準。

帳外傳來馬蹄聲,很多匹馬,由遠及近。火把的光從帳簾縫隙裡透進來,把帳篷內壁映成昏黃色。

然後是宰賽的聲音。

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崔呈秀。出來。"

帳簾被從外面掀開。火光湧進來,晃得崔呈秀眯了一下眼。

宰賽騎在馬上,後面是黑壓壓的翁吉拉特騎兵,火把舉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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