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歸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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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呈秀走出去,臉上沒有睡相,也沒有被抓住的慌張。他站在火光裡,拱了拱手。

"宰賽臺吉。"

宰賽沒說話,打量了他三息。

"碩託在你手上。"

"在。"崔呈秀沒繞,"活的。"

後面的翁吉拉特騎兵裡有人低聲議論起來,被宰賽抬手壓下去了。

碩託帶來的六個女真人站在人群外圈,其中一個扯開嗓子叫起來,蒙古話夾著女真話,大意是大金不會善罷甘休、翁吉拉特死期將至云云。

崔呈秀轉頭看了那個人一眼,沒回話。

卜言老頭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人群邊上了,撐著一根木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夜深,站在外頭說話費嗓子。大帳裡說去。"

宰賽看了他一眼,扯了扯韁繩,調轉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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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裡只點了兩盞燈。

宰賽坐回主位,兩個兒子站在他身後,巴圖那張臉黑得能刮下來一層。

崔呈秀在右側坐下,馮千洋守在帳門口,左手按著腰刀沒動。

"說。"宰賽開口,"你抓了碩託,打算怎麼辦?"

"不還。"

帳裡安靜了一拍。

"代善只有這一個兒子在草原上。碩託活著,皇太極投鼠忌器,短期內不敢把翁吉拉特怎麼樣。"崔呈秀把話擺出來,一字一頓,"還了,皇太極當場就要翁吉拉特給個交代。"

宰賽的手搭在膝上,沒動。

"崔大人是說,我拿碩託當盾牌?"

"臺吉拿碩託換時間。"崔呈秀把"換時間"三個字說得很慢,"夠翁吉拉特走到宣府的時間。"

卜言老頭在角落嗑著牙,沒插嘴。

宰賽抬起頭,眼神掃過崔呈秀,又掃過門口的馮千洋,最後落在那盞油燈上。

"老弱婦孺入關——你剛才說的那條,我翁吉拉特的人進了關內,朝廷說扣就扣,崔大人,你讓我拿什麼信你?"

崔呈秀沒答。

阿茹娜的聲音從帳子右後角冒出來。

"宰賽臺吉。"

宰賽轉頭。

阿茹娜站起來,走到帳子中間,回頭看了崔呈秀一眼,又看了宰賽一眼。

"帳裡那六個女真人,現在怎麼處置?"

宰賽沉默。

"臺吉不說,我說。"阿茹娜轉向帳門口,用蒙古話衝外面的護衛喊了一句。

宰賽騰地站起來。

"阿茹娜——"

帳外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然後沒了聲音。

宰賽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慢慢坐回去了。

"路斷了。"阿茹娜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像剛才叫人去餵了一次馬,"臺吉,現在沒得選了,只剩往前走。"

卜言老頭把木杖往地上頓了一下,笑了一聲,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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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人說話。宰賽坐在那裡,右腿伸著,手搭在膝上,看著油燈的火苗。

崔呈秀在這個時候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

"臺吉,鐵嶺衛那年,多少翁吉拉特人沒回來?"

宰賽的手收緊了,又鬆開。

"崔某出京前查了舊檔。建州天命四年,翁吉拉特跟著林丹汗打鐵嶺,先勝後敗,部眾折損過半。臺吉在盛京關了三年,回來的時候,自己的牧場已經被科爾沁佔了兩塊。"

崔呈秀頓了頓。

"臺吉,不是大明沒得選,是建州一直沒給你選過。"

宰賽沒回話。

阿茹娜站在她父親旁邊,低下頭,聲音很輕。

"阿爸,您那條腿,是鐵嶺打的,不是在盛京關的。"

宰賽的眼皮動了一下。

"關了三年,翁吉拉特還在。打一場仗,你的腿廢了,人折了一半。"阿茹娜直接蹲到她父親面前,仰著頭,"阿爸,您不是輸在鐵嶺,是後來再沒打過。"

宰賽看著她。

那個眼神裡頭東西太多,裝不下,最後溢位來的是嘆氣。

他伸手拍了一下阿茹娜的腦袋,比拍哲布尼輕。

"滾遠點。"

阿茹娜站起來,走回角落,背對著帳裡的人,但肩膀沉下去了。

宰賽抬起頭,看向崔呈秀。

"關內的地,皇帝批了能落文書?"

"請旨,批了落文書,蓋兵部大印。"

"西遷,大同以北的牧場。"

"這條我沒權籤,要請旨。"崔呈秀沒給空頭承諾,"但崔某進京,第一道奏摺就是這件事。"

宰賽沉默了三息。

"行。"他把那個字吐出來,像從牙縫裡擠的,"翁吉拉特歸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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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言老頭把木杖往地上頓了第二次,這回頓得很響。

"好。"他摸著花白鬍子,衝崔呈秀笑,"那喀爾喀五部,崔大人接下來要怎麼收?"

崔呈秀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話接得太快,明擺著早想好了。

"五部之中,扎魯特已經在這裡。巴林部跟扎魯特有舊,內齊出面,說得動。翁古特部遊牧在東邊,跟著走的可能大。"卜言掰著手指,"難啃的是敖漢和奈曼,這兩部跟科爾沁有姻親,拉過來費勁。"

崔呈秀把這幾個名字記下來,點了點頭。

"臺吉對喀爾喀的瞭解,比錦衣衛的檔子全。"

"那是。"卜言不客氣,"錦衣衛的檔子裡寫的,有一半是胡說。"

帳門外傳來腳步聲。

內齊先進來,後面跟著阿茹娜。兩個人都沒說話,內齊掃了一圈帳裡的人,目光停在宰賽臉上。

"外頭的女真人——"

"處置了。"宰賽說。

內齊的呼吸頓了一下。他往帳裡走了兩步,看見地上還沒擦乾的血跡,停了腳步。

"阿爸,您已經決定了?"

"決定了。"

內齊把那把銀鞘彎刀攥了攥,沒說話,在左側坐下。

崔呈秀開口了。

"內齊臺吉,令侄女在建州,過的什麼日子,臺吉心裡清楚。扎魯特跟著皇太極西征,打下來的是察哈爾的人和牧場,拿到手裡的是建州的一句空話。"他頓了頓,"臺吉的父親當年替林丹汗擋過一刀。那個仇,建州替你報過嗎?"

內齊的眉頭往下壓了壓。

"崔大人,別跟我提死人。"

"死人的事記著,活人才有數。"崔呈秀站起來,"臺吉答不答應是一回事,但巴林部——臺吉肯不肯替大明說一句話?"

內齊把那把刀放到膝上,低頭看了很久。

"說一句話,不打保票。"他最後開口,"巴林部的臺吉跟我有舊,能不能成,我不知道。"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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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帳裡只剩崔呈秀和阿茹娜。

馮千洋守在外頭,崔呈秀坐著沒動,把那份聖旨攤在膝上,對著燈重新看了一遍。

阿茹娜在角落站著,開口。

"宣府會盟。"

崔呈秀抬頭。

"你讓喀爾喀各部臺吉去宣府,當著大明守將的面籤文書,蓋印。"阿茹娜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不是會盟,是受降。"

崔呈秀沒否認。

"叫法不一樣,條件在那裡。"

"條件在,但臺吉們站到宣府那一天,就是大明對外說'喀爾喀歸順'的那一天。"阿茹娜走近兩步,"崔大人,你這趟帶回去的,不是幾個盟友,是幾面旗。"

崔呈秀把聖旨合上,抬頭看她。

"姑娘說得對。"

阿茹娜沉默了一拍,沒想到他這麼幹脆承認。

"那你還拿鐵鍋糊弄我們?"

"鐵鍋是真的,五萬斤鐵是真的,關內的地也是真的。"崔呈秀站起來,把聖旨收回懷裡,"大明要旗,喀爾喀要活路。買賣公平,誰糊弄誰了?"

阿茹娜看著他,嘴角往一邊扯了扯,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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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崔呈秀在大帳前站定,把聖旨展開。

宰賽率翁吉拉特眾人跪了。內齊、卜言父女跟在兩側。

"大明崇禎皇帝敕諭——"

火把風裡搖,黃綢上的玉璽印鮮紅。

"今敕封翁吉拉特臺吉宰賽為歸義伯,統領內喀爾喀五部事,子孫世襲,不絕。"

宰賽俯身,額頭挨著地。

那條舊傷的右腿跪下去的時候,崔呈秀沒看,轉過頭去。

內齊站在人群裡,攥著那把銀鞘刀,下頜線繃直了,眼睛沒往宰賽身上看,盯著地面。

卜言老頭往崔呈秀這邊湊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崔大人,哈喇慎這邊——"

阿茹娜一把扯住她父親的袖子,往後拽了半步。

"阿爸,您消停一會兒。"

卜言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摸著鬍子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還往聖旨上飄。

宰賽直起腰,接過聖旨,兩手捧著,沒有立刻鬆手。

他低著頭,看了很久。

草原上的風把帳篷外的火把吹斜了,光跟著晃。

阿茹娜站在她父親身後,視線越過宰賽的肩膀,落在崔呈秀臉上。

"崔大人。"她開口,聲音不高,"我們哈喇慎老弱入關那條,你說要上奏。"

"嗯。"

"批不下來怎麼說?"

"批不下來,"崔呈秀把聖旨筒收進袖裡,"那就是崔某今趟白跑一回,回京領板子去。"

阿茹娜盯著他,最後把目光移開,沒再說話。

卜言老頭在她旁邊,把那根木杖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拱了拱。

這個動作沒人看見,只有阿茹娜察覺了,回頭瞪了他一眼。

卜言無辜地摸了摸鬍子。

天色在帳篷頂上慢慢透出來,草原上第一縷灰白的亮落在凍硬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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