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分贓(1 / 1)
天亮透了,卜言沒回自己的帳篷。
他坐在營地南邊的車轅子上,拿那根木杖戳地裡的凍土,一下一下,戳出一排淺坑。阿茹娜端著一碗涼透的奶茶走過來,擱在他手邊。
“阿爸,帳裡爐子滅了,回去生火?”
卜言沒接話。他盯著東邊那片被火把燒焦的草地——昨晚殺女真人的地方,血跡被踩碎在泥裡,分不清是泥還是血。
“女真人在草原上紮了多少根釘子,你數過沒有?”他開口了,嗓子沙得厲害。
阿茹娜蹲下來。
“科爾沁是第一根,扎魯特是第二根。巴林、敖漢、奈曼,皇太極想把整個喀爾喀串成一條鏈子——我們哈喇慎在最西邊,以前夠不著,現在夠著了。”
卜言把木杖往地上一頓。
“我活了五十七年,見過三個大汗、五個皇帝、十一場大雪災。從來沒見過哪家的釘子釘得這麼密。”他把那碗涼奶茶端起來,一口灌了,“阿茹娜,我想好了。”
“歸明朝?”
“不叫歸。叫找個能過冬的地方。”卜言擦了下嘴,“我把騎兵交給你哥,讓他帶著能打的跟宰賽走。老人、女人、孩子,我帶著,走崔呈秀說的那條路——入關。”
阿茹娜沒吭聲。
“大同邊口內側,有地,有糧,風吹不死人。”卜言的聲音放低了,“你阿媽要是還在,不會讓我猶豫到今天。”
阿茹娜站起來,背過身去。
她沒哭,但肩膀收得很緊。
“阿爸,您想過沒有——昨天那道聖旨,封了宰賽'歸義伯',封了翁吉拉特。扎魯特,崔呈秀嘴上拉著。”她轉回來,“我們哈喇慎呢?一個字沒提。”
卜言的手停了。
“他不封我們,不是忘了。”阿茹娜蹲回到父親面前,聲音壓得極低,“他是故意的。封了宰賽,不封我們,我們就成了掛在宰賽名下的。想拿到自己的封號,就得去宣府,當面跪一回。”
卜言眯起眼。
“更毒的在後面。”阿茹娜豎起一根手指,“他把所有好處都綁在宰賽身上——歸義伯,統領內喀爾喀五部事。您聽到這八個字沒有?五部的事歸宰賽管,那以後鐵從哪裡發?茶從誰手上過?不是朝廷直接給我們,是朝廷給宰賽,宰賽再分。”
她頓了頓。
“崔呈秀不是在拉攏宰賽,是在把宰賽架成大明在草原上的賬房先生。賬房先生得聽東家的話——東家說分多少,就是多少。”
卜言把木杖擱在膝上,看了女兒很久。
“你比你阿媽聰明。”
“那您還去?”
“去。”卜言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聰明人看得見套,但套裡有肉。不鑽,餓死。鑽了,至少嘴裡有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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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四十輛大車終於開始卸貨了。
崔呈秀沒有搞什麼儀式,馮千洋帶著人把車上的油布掀了,一輛接一輛,從北到南。
茶磚。一車二十箱,二十箱八百塊,拆了繩子堆在地上,黑褐色的磚塊碼得整整齊齊。
鐵鍋。一車六十口,大小兩號,疊在一起往下卸的時候鐵碰鐵,聲音沉悶,傳出半里地。
棉布。一匹一匹抱下來,白棉布裹著藍棉布,藍棉布裹著粗麻布,摞成垛比人還高。
還有鹽。整整四車粗鹽,每袋五十斤,口子沒紮緊,白花花的鹽粒灑在地上,在日頭底下亮得刺眼。
翁吉拉特的牧民先是遠遠看著,然後有人往前走了兩步,再然後是三步、五步——最後一個老婦人衝到鹽車跟前,蹲下去,把灑在地上的鹽粒一顆顆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抬頭看崔呈秀的眼神裡,什麼都有。
崔呈秀沒看她。
他走到宰賽面前,拱手。
“大明崇禎皇帝賞賜內喀爾喀諸部的第一批物資,請臺吉過目。”
宰賽站在大帳前,看著那四十車東西鋪開的陣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右手在抖。
就抖了一下,收住了。
“崔大人替我謝皇帝陛下。”
崔呈秀搖頭。
“臺吉,這批東西不是翁吉拉特一家的。”
宰賽的目光定了。
“聖旨寫得明白——賞賜內喀爾喀諸部。翁吉拉特是一部,扎魯特是一部,哈喇慎是一部。三家分。”崔呈秀指了指遠處內齊和卜言的方向,“怎麼分,臺吉說了算。但得當著三家人的面分,賬目清楚。”
宰賽嚼了嚼這句話。
怎麼分,臺吉說了算——這八個字聽著是給權,實際上是給枷鎖。分得公,三家服他,他這個歸義伯坐得穩。分得偏,另外兩家當場翻臉,他這個盟主就是個空架子。
他看了崔呈秀一眼。
崔呈秀面上恭恭敬敬,拱著手,什麼都沒寫在臉上。
“好。”宰賽開口了,“三家平分。”
他轉頭叫哲布尼:“去請內齊和卜言臺吉過來,當面分貨。”
崔呈秀退後半步。這一局,穩了。
宰賽不是不明白自己被架上去了。但他更明白——不上這個架子,下面的東西一樣也摸不著。鐵鍋、茶磚、棉布、鹽,每一樣都是翁吉拉特熬過這個春天的命。
大明的條件狠不狠?狠。
但冬天的風比大明更狠。
分貨的場面很熱鬧。內齊來的時候眼睛就沒從那四車鹽上移開過,卜言老頭更直接,走到鐵鍋跟前敲了一口,聽了聽聲,點頭說“好鐵”。
三家按人頭分,翁吉拉特最多拿四成,扎魯特三成,哈喇慎三成。宰賽這個比例提出來的時候,崔呈秀沒插嘴——卜言的人最少,按人頭算吃虧,但按比例算佔了便宜。
宰賽自己讓了一成出去,這個姿態做得漂亮。
分完貨,內齊把那口鐵鍋擱在馬背上,走到崔呈秀跟前站了一步。
“宣府的事——容我兩天。”
崔呈秀點頭。
“扎魯特在這邊還有些帳篷沒拔,部眾散在外面放牧的也得收攏。兩天之內,跟你走。”
卜言也湊過來。
“我也要兩天。騎兵交給我兒子帶,老弱的安排我得理一理。”
崔呈秀拱了下手。“兩天,夠用。”
他轉頭看向阿茹娜。
阿茹娜站在三十步外,懷裡抱著一匹藍棉布,下巴擱在布匹上,盯著崔呈秀。
“姑娘?”
“去。”阿茹娜的聲音悶在棉布裡,甕聲甕氣的,“哈喇慎的人跟著走。”
她頓了一下,把下巴從布上抬起來。
“但是崔大人——到了宣府,你欠我的那句話,得兌現。”
崔呈秀知道她說的是哪句話。
老弱入關。
“到了宣府,崔某第一件事就寫奏摺。”
阿茹娜看了他兩息,轉身走了,藍棉布在懷裡顛了兩顛,她伸手扶了一把,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