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新軍(1 / 1)
三月初九,乾清宮。
曹變蛟進殿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路風塵。皮靴上的黃土沒來得及撣乾淨,膝蓋處磨出一片白印子——在陝西跑了兩個月,騎壞了三匹馬。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翻著兵部剛送來的邸報,抬眼看了他一下。
“曬黑了。”
曹變蛟單膝跪下:“臣曹變蛟,奉旨赴陝西募兵,今日繳旨。”
“起來說話。”朱由檢把邸報擱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曹變蛟沒坐,站著把一份清冊雙手呈上。
王承恩接過去,展開,擱在御案上。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去,落在第一行的數字上——四萬五千。
“精壯四萬五千人。”曹變蛟開口,“延安府募了一萬二,鳳翔府八千,漢中府六千,慶陽府五千,其餘各州縣零散湊了一萬四。年紀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十七。臣按陛下的吩咐,只要種過地、扛過鋤頭的,不要油滑的。”
朱由檢把清冊從頭翻到尾,手指在“慶陽府”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慶陽那邊,沒出亂子?”
“出了一回。”曹變蛟的語氣平,“當地一個把總,手底下養了百十號人,見臣在募兵,怕動了他的飯碗,半夜帶人來營門口鬧事。臣把他綁了,送到延綏巡撫那裡。”
“怎麼處置的?”
“巡撫說打二十軍棍,臣覺得少了,給加到了四十。”
朱由檢看著他。
半年前這個人還是個上來就拔刀的急性子。現在知道先送巡撫、再加棍子——刀沒拔,規矩沒破,面子也沒丟。
“做得好。”朱由檢把清冊合上,“四萬五千人,比朕預想的多了五千。”
曹變蛟抿了下嘴:“陝西今年旱,地裡刨不出糧食。臣到的時候,各縣衙門口排隊賣身的比募兵的還多。”
這句話把殿裡的氣氛壓下去了半寸。
朱由檢沒接這茬。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揹著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開口。
“四萬五千人,朕要拿來搭上直十二衛的架子。”
曹變蛟抬頭。
“舊的上直衛已經爛透了,空殼子留著沒用。朕要練一支新軍——從你帶回來的人裡挑,充實十二衛編制。”
曹變蛟的呼吸急了一拍,壓下去了。
“練兵的事,交給盧象升。你去他手底下當差,聽他的。”朱由檢轉過身,“人朕給你了,功勞也記著。京城裡,朕賞你一處宅子。”
曹變蛟愣了一下,膝蓋一彎就要跪。
“站著謝就行。”朱由檢擺了下手,“回去歇兩天,後天去盧象升那裡報到。”
曹變蛟抱拳,退了出去。
王承恩在旁邊看著,等人走遠了,低聲道:“萬歲爺,賞宅子這事——”
“內帑出錢,不走戶部。”朱由檢坐回去,“武將的心得拴住。四萬五千人他一個人帶回來的,不賞說不過去。”
王承恩把這句話記下了,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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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袁可立和盧象升一前一後進了殿。
袁可立到底是年紀大了,走路比上回慢了兩步,但腰桿還是直的。盧象升跟在後面,步子壓得很勻,進殿之後站的位置剛好在袁可立右後方半步——既不搶前,也不落遠。
兩個人行了禮,朱由檢開門見山。
“上直衛裁撤到什麼程度了?”
袁可立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摺子,王承恩接過去遞上。
“舊有上直二十六衛,臣逐一清點。”袁可立的聲音不急不徐,“實有在冊兵額十二萬四千人。”
朱由檢的手擱在摺子上,沒翻。
“實際到營點卯的,三萬一千人。”
殿裡安靜了。
十二萬四千,到營三萬一。九萬三千人的空餉,按每人每月一兩二錢銀子算——朱由檢在心裡過了一遍這筆賬,太陽穴跳了兩下。
盧象升站在旁邊,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這筆賬,”朱由檢把摺子翻開,一頁頁看過去,“牽出來多少人?”
袁可立答得很穩:“臣查了六個衛的糧冊,吃空餉的指揮使四人,千戶十一人,百戶以下不計其數。最多的一個衛,在冊三千六百人,實到四百二十人。”
朱由檢把摺子合上,閉了一下眼。
“不追了。”
袁可立微微抬頭。
“舊賬翻出來,牽連太廣,朝堂要亂。”朱由檢的聲音很平,“但從今天起,舊衛裁撤乾淨,人員遣散,糧冊封存。誰乾淨誰不乾淨——朕記著。”
最後三個字沒有加重語氣,但袁可立聽出了分量。
“臣遵旨。”
朱由檢轉向盧象升。
“四萬五千新兵,曹變蛟從陝西帶回來的。朕全交給你。”
盧象升抱拳:“臣接手之後,多久要成軍?”
“今年入秋之前。”
盧象升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朕知道急。但草原上的局勢不等人。”朱由檢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輿圖前,手指點在宣府以北的位置,“崔呈秀在喀爾喀拿下了翁吉拉特,接下來還有幾部要談。朕的計劃——秋天之前,聯合蒙古諸部,對察哈爾用兵。”
盧象升的目光跟著那根手指移動,落在察哈爾的位置上,瞳孔收了一下。
“新軍到時候要能拉出去。”朱由檢收回手,“不用全精銳,但至少要能列陣、能行軍、能在草原上不散架。”
盧象升沉默了三息。
“臣需要兩樣東西。”
“說。”
“第一,軍備。新兵用的甲冑、長槍、弓弩,工部現有的庫存不夠用,臣需要加造。第二,將領。四萬五千人編成十二衛,每衛要有指揮使、副指揮使以下的骨架。臣手裡沒這麼多能用的人。”
朱由檢想了一下。
“軍備的事,朕讓工部加班。將領——今年的武科還沒開?”
“下月武舉會試。”袁可立在旁邊接了一句。
“好。”朱由檢看向盧象升,“武進士裡頭,你先挑。挑完了剩下的再分到各地去。”
盧象升抱拳:“臣謝陛下。”
“還有一件事。”朱由檢走回御案,坐下,“新軍成了之後,皇宮禁衛的差事,由上直新衛接手。舊人全部換掉。”
這句話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的加在一起都重。
禁衛——那是天子身邊最後一道牆。換禁衛,就是換命脈。
袁可立和盧象升對視了一眼,都沒多說。
“王承恩。”
“奴婢在。”
“傳太僕寺卿劉璉,明日辰時覲見。”朱由檢拿起筆,在一份空白的札子上寫了兩個字,擱下,“新軍要騎兵,馬從哪裡來——這個問題,朕得跟他好好算算。”
王承恩領命退下。
盧象升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張札子,只看到兩個字。
戰馬。
他收回目光,退出大殿。
外頭的日光正烈,照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亮得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