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馬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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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剛過,劉璉到了。

他穿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正五品官服,補子上的白鷳繡線起了毛。進暖閣之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袖口理了兩遍,吸了口氣。

王承恩在門口候著,衝他點了點頭。

“劉大人,萬歲爺等著呢。”

劉璉邁過門檻,目光先往御案上掃了一眼。

案上攤著一份兵部的文卷,旁邊擱了張紙,寫著兩個字——戰馬。那兩個字正對著門口的方向,像是故意讓進門的人看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朱由檢擱下筆,抬頭。

“劉璉,太僕寺的常盈庫,現在還有多少銀子?”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第一句話就是要錢。

劉璉的脊背本能地挺了半寸。他在太僕寺幹了九年,見過三任皇帝的人來要銀子——萬曆朝、泰昌朝、天啟朝,來一個掏一次。常盈庫從最盛時的一千萬兩,被掏到現在——

“回陛下。”他的聲音穩住了,“常盈庫現存白銀四十三萬七千兩。”

朱由檢的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

“四十三萬七千。”他把這個數字唸了一遍,看了劉璉一眼,“你緊張什麼?”

劉璉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鬆開。

“臣不緊張。”

“你進門看見'戰馬'兩個字,臉就白了。”朱由檢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怕朕把銀子挪走?”

劉璉張了張嘴,沒答。

“常盈庫設在太僕寺,本就是養馬的錢,朕要拿它幹什麼?挪去修宮殿?”朱由檢抬了下手,“朕今天叫你來,就一件事——買馬。”

劉璉的肩膀落下來了。

買馬。這是正經用途,不是朝哪個衙門開口借。他吐了口氣,臉色肉眼可見地緩了。

“陛下要買多少匹?”

朱由檢沒答,看向門口。

“讓盧象升進來。”

盧象升一直候在廊下。進了暖閣,先衝劉璉拱了下手,然後站到御案左側。

“一萬匹。”盧象升開口,聲音不大,但數字砸下來很響,“新軍編騎兵衛,最少一萬匹戰馬。”

劉璉的眉頭擰了起來。

“一萬匹。按關內馬價,一匹上等口馬三十五兩,中等二十兩。混著買,均價二十五兩——”他在心裡算了一遍,“二十五萬兩。”

他抬頭看了朱由檢一眼。

“銀子夠。但陛下,關內湊不出一萬匹戰馬。”

“為什麼?”

“馬政廢了二十年,各地官牧場的種馬死的死、賣的賣。去年太僕寺點驗,全國在冊馬匹不足六萬,能當戰馬用的不到兩萬。臣就是把各地苑馬寺的存馬全調出來,也湊不出一萬匹。”

劉璉說到這裡,手往袖口摸了一下,摸出一本薄冊子。

“這是今年的馬籍清冊,臣帶來了。各省分佈、馬匹年齡、可用數量,都在上頭。”

王承恩接過去遞上。朱由檢翻了兩頁,合上了。

“關內買不到,關外呢?”

劉璉一愣。

“蒙古馬。”朱由檢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宣府的位置上,“崔呈秀在草原上拉了幾個部落歸附,接下來要在宣府搞會盟。到時候蒙古各部的臺吉都到場——他們別的沒有,馬有的是。”

劉璉的眼睛動了。

“陛下的意思——趁會盟的時候,跟蒙古人大宗買馬?”

“你帶著銀子去宣府,當面談。蒙古馬矮是矮了點,但耐力好,不挑草料,適合拉出去跑遠路。”朱由檢收回手,“均價壓到十五兩以內,買一萬匹,十五萬兩了事。”

劉璉的手又攥起來了,但這次是攥著算盤珠子的那種攥法——他在算。

“十五兩不好談。蒙古人知道我們急著要馬,價格往上抬——”

“他們剛歸附,第一筆買賣,不敢漫天要價。”朱由檢打斷,“況且買馬給的是現銀,不是空頭承諾。你把銀子擺在桌上,馬價自然下來。”

劉璉把嘴閉上了。皇帝說得對——銀子擺在面前的時候,沒人會跟銀子過不去。

袁可立的聲音從右側響起來。

“陛下。”

朱由檢轉頭。

袁可立在旁邊站了半天了,一直沒插話。這時候開口,語氣很穩。

“臣替京營三千營請個旨——三千營原有戰馬四千餘匹,年久折損,現在能騎的不足兩千。若劉大人去宣府採購,能否順帶——”

“不順帶。”

朱由檢沒等他說完。

袁可立的話頭被截斷了,眼皮抬了一下。

“常盈庫的銀子,這回全用在親軍身上。京營的馬,從兵部的賬上走。”朱由檢坐回去,語氣沒起伏,“元輔,京營的事朕沒忘,但先後得分清楚。”

這話說完,暖閣裡安靜了兩息。

袁可立拱了下手:“臣明白了。”

他的臉上沒有不快。幹了一輩子,被駁過的次數比頭髮還多——駁不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把“先後”兩個字擺出來了。先親軍,後京營。這是態度。

盧象升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出聲。

等袁可立退後半步,他才開口。

“陛下,戰馬從宣府採購,運回京城編入各衛,最快也要兩個月。臣的新兵等不了兩個月——騎術要從現在開始練。”

朱由檢看著他。

“臣想借三千營的馬先用。”

袁可立的臉色終於動了一下。

朱由檢沒看袁可立,盯著盧象升。

“你借三千營的馬,三千營的人怎麼訓練?”

“不借全部。臣只要一千匹,用完即還。”盧象升抱拳,“三千營剩下的馬照常操練,不耽誤。”

朱由檢垂下眼,想了三息。

“不叫借。”他開口,“朕下旨——調撥。太僕寺出面,從三千營撥一千匹馬給親軍新衛,性質是皇帝調配,不是盧象升借的。”

這一句話把責任從盧象升身上摘了——調撥是天子的令,三千營的人要罵也罵不到盧象升頭上。

盧象升的抱拳又緊了一分。

“新軍的甲冑兵器,朕會催工部。”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盧象升面前,“你替朕練出來的兵,日後就是天子親軍。朕不讓你缺糧、不讓你缺馬、不讓你缺甲——你拿什麼還朕?”

盧象升單膝落地,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臣拿命還。”

“行。”朱由檢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去練兵。”

三人魚貫退出暖閣。

殿裡空了下來。朱由檢在御案前站了片刻,把那張寫著“戰馬”二字的紙折起來,塞進袖裡。

簾子後面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竇美儀端著一碗茶走出來,擱在案角,沒說話。

朱由檢看了她一眼。

“聽了多久?”

“從劉大人臉白那會兒開始。”竇美儀把茶碗往前推了推,“萬歲爺,外頭日頭好,奴婢陪您走走?”

朱由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應聲。

竇美儀也不催,站在一旁,手搭在袖口上,安安靜靜的。

朱由檢放下茶碗,走向殿門。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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