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封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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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泉州。

王承恩的船在晉江口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清了場。

福建巡撫熊文燦站在鄭府大門前的石階下,穿了一身半新的官袍,腰上的犀帶擦得乾淨,手背上曬出一層紅——他從福州趕過來,走了三天兩夜,路上換了五匹馬。

鄭府的門樓高三丈,石雕麒麟蹲在兩側,門漆是新上的,紅得發亮。門前的石板地被家丁用清水潑過兩遍,溼漉漉的,映著三月的日頭。

鄭芝龍站在門內的影壁後面,透過門縫往外看。

二弟鄭芝豹蹲在他腳邊,嘴裡嚼著一根甘蔗梢子,含含糊糊地問:“大哥,巡撫老爺跑這麼急,是催糧還是催船?”

鄭芝龍沒答。他盯著熊文燦的後背——這個人在石階下站了快半柱香了,沒動,不像是催什麼的架勢。催糧的人沒這種耐心。

“不對。”鄭芝龍把門縫推大了一寸,“他在等人。”

鄭芝豹吐了一截甘蔗渣:“等誰?”

“比他大的人。”

鄭芝龍整了整衣襟,推門出去了。腳步不快不慢,臉上笑得妥帖,拱手迎上去。

“撫臺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怎不提前知會一聲,鄭某好備薄酒。”

熊文燦轉過身,上下看了他一眼。

“鄭將軍,酒先不急。”他壓低聲音,往碼頭方向指了一下,“宮裡來人了。”

鄭芝龍的笑定在臉上,嘴角沒收。

“宮裡?”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奉旨南下。前天的急遞到我手上,只說天使抵泉,叫我提前候著。”

熊文燦說“天使”兩個字的時候,嗓門壓得極低,但語氣裡那股鄭重藏不住。

鄭芝龍的笑收了。

司禮監秉筆。皇帝身邊最近的人。這種分量的太監跑到泉州來——不是查海防就是查稅,要麼就是查他鄭芝龍。

三個裡面哪一個,都夠他睡不著覺的。

“旨意上說了什麼?”

“沒說。”熊文燦搖頭,“只說天使將至,叫地方官員恭候。”

鄭芝龍吸了口氣,肚子裡的彎彎繞轉了三圈,面上已經穩住了。

“那就候著。”

他退了半步,衝門裡喊了一聲。鄭芝豹扔了甘蔗梢子跑出來,被鄭芝龍一把拽住衣領。

“去,把正堂收拾了。桌案擺一張,香爐搬出來,黃綢鋪上。”

鄭芝豹愣了一下:“接旨?”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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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從街口傳過來的時候,鄭芝龍已經換了一身衣裳。

他穿了那件壓箱底的青色團花圓領袍——這是去年託人從杭州織造局買的料子,裁了之後只穿過一次。腰間別的不是刀,是一條嵌翠玉帶鉤的革帶。

街面上先出現的是四個錦衣校尉,騎馬,腰懸繡春刀,面無表情。後面跟著一頂藍紗小轎,轎簾不遮,裡頭坐著個人,五十來歲的樣子,瘦臉,窄肩,手擱在膝上,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王承恩下轎的動作利落,不像宮裡養出來的。他站定之後,先看了一眼鄭府的門樓,再看熊文燦,最後目光落在鄭芝龍身上。

“這位便是鄭將軍?”

鄭芝龍抱拳躬身:“末將鄭芝龍,恭迎天使。”

王承恩上下打量了他兩息,點了下頭。

“好相貌。萬歲爺說你才三十出頭便縱橫閩海,叫咱家親眼看看——果然是年輕人的氣象。”

鄭芝龍心裡鬆了半口氣。誇相貌,不是來找茬的。

“公公里面請,茶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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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裡,茶沏了三回。

熊文燦坐在左首,嘴沒停過。他把鄭芝龍近三年乾的事像報菜名一樣往外倒——招撫流民三萬餘人,安置於東番(臺灣)墾荒;剿滅海寇李魁奇、鍾斌兩股勢力;疏通漳泉二府海路,使商舶往來無阻。

“……鄭將軍於朝廷,實有大功。”熊文燦端起茶碗潤了下嘴,“臣去年已將功績具折上奏,只是京中事忙,批覆遲了些。”

王承恩聽著,不插嘴,手指在茶碗蓋子上輕輕點了兩下。

等熊文燦說完了,堂裡靜了一息。

王承恩擱下茶碗,看向鄭芝龍。

“鄭將軍,咱家問一句實話,你答一句實話。”

鄭芝龍挺了挺腰:“公公請講。”

“萬歲爺要知道——你鄭芝龍,願不願意替大明幹活?”

這句話沒有彎子,直來直去,像刀。

鄭芝龍的腦子轉了一圈。他看了熊文燦一眼——熊文燦的眼神裡有催促,有擔憂,還有一絲“你趕緊表態別給老子使絆子”的焦躁。

他站起來,撩袍跪下。

“末將鄭芝龍,生於大明,長於海上。早年不知事,做了些糊塗營生。蒙朝廷不棄,許以招安。如今聖天子垂問,芝龍敢不以死報效?”

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青磚上,悶響。

王承恩沒急著叫他起來。

他把那個“以死報效”在舌頭上滾了一遍,笑了。

“行。起來吧。”他站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個黃綢包裹的卷軸,“既然將軍有這個心——咱家接下來唸的東西,將軍仔細聽好了。”

鄭芝龍跪了回去。

熊文燦膝蓋一軟,跟著跪了。

鄭芝豹在門口探頭探腦,被管家一把拽進來,按著腦袋也跪上。

王承恩展開聖旨,嗓音不高,但堂裡安靜得連院子裡的鳥叫都聽得見。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福建海防參將鄭芝龍,海波之間起於行伍,雖有舊過,然能束身歸義,招撫流亡、墾闢東番、廓清海路,是以功抵過。今特封鎮海伯,授都督僉事,掌福建沿海水師事。準其便宜行事,自置僚屬,以固我東南藩籬——”

鄭芝龍的身體僵了。

伯爵。

都督僉事。

自置僚屬。

三樣東西砸下來,每一樣都超出他最大膽的預想。他以為最好的結果是升個總兵,掛個虛銜。伯爵——那是勳貴,是世襲,是進了大明的鐵莊稼。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磕頭的動作比剛才重了三倍。

“臣——叩謝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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