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鎮海(1 / 1)
王承恩把聖旨卷好,雙手遞過去。鄭芝龍接的時候手是穩的,但站起來之後退了半步,小腿撞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注意到。
“公公遠來辛苦,後院已經備了熱水和吃食——”鄭芝龍開口,聲音還沒完全找回來。
“不急。”王承恩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碗,“咱家還有幾句話,要單獨跟將軍說。”
鄭芝龍看了熊文燦一眼。
熊文燦站起來,拱了下手,識趣地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還不忘把探頭探腦的鄭芝豹一起拽走,順手把門合上。
堂裡只剩兩個人。
鄭芝龍把聖旨擱在桌案上,走到後面的櫃子前,開了鎖,從裡頭搬出一隻樟木匣子。匣子不大,但搬的時候手腕上青筋繃了一下——沉。
他把匣子開啟,推到王承恩面前。
銀錠碼得整整齊齊,五十兩一錠,四行五列。
“公公從京師到泉州,一路上的辛苦,芝龍記在心裡。”鄭芝龍的笑恰到好處,“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一萬兩。
王承恩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
“鄭將軍,咱家出京之前,萬歲爺跟咱家說了一句話。”
鄭芝龍的手搭在匣子邊上,沒收回去。
“萬歲爺說——'王承恩,你替朕跑一趟泉州。朕的內帑窮,沒有銀子給你帶著。但你記住,拿了人家的錢,就說不了朕的話。'”
鄭芝龍的手縮回來了。
王承恩把匣子蓋合上,推回去。
“將軍的心意咱家領了,銀子——將軍留著養兵。朝廷封你鎮海伯,不是讓你破財的。”
鄭芝龍看著那隻被推回來的匣子,臉上的笑收了,換了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表情。
他在海上混了十幾年,結交過巡撫、布政使、都司、太監、番商——沒有一個不收銀子的。
這是頭一回。
“公公……”
“坐。”王承恩把那碗涼茶倒了,自己從壺裡續了一杯,“接下來的話,比銀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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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龍坐回去,腰桿挺得比剛才直。
王承恩開口:“將軍知道俞諮皋吧?”
“知道。”鄭芝龍點頭,“故都督俞大猷之子,現任福建總兵。”
他沒說的是——俞諮皋跟他不對付。當年招安的時候,俞諮皋在熊文燦面前參過他三本,說他“陽順陰違、蓄養私兵、不可深信”。
王承恩顯然知道這段淵源。
“萬歲爺的意思——調俞諮皋往寧波,組建浙江水師。福建這一塊,將軍的水師往南走,鎮南洋。”
鄭芝龍的瞳孔收了一下。
南洋。
他現在的地盤在閩海和臺灣海峽之間,往南最遠到廣東。南洋——那是安南、呂宋、暹羅、巴達維亞,是荷蘭人和西班牙人啃了半輩子的肥肉。
“萬歲爺要我——”
“大明的海,不能讓紅毛夷替我們守著。”王承恩的語氣跟說家常似的,“將軍的船夠多,人夠多。朝廷缺的不是將軍的銀子,是將軍的船。”
鄭芝龍沉默了五息。
“還有一件事。”王承恩又續了口茶,“俞諮皋調走之後,福建總兵出缺。萬歲爺的意思——將軍舉薦一個人。”
鄭芝龍的身子往前傾了三寸。
“萬歲爺讓我……舉薦?”
“將軍在福建經營多年,誰能打、誰可靠,將軍比京裡那些只看邸報的人清楚十倍。”王承恩放下茶碗,“萬歲爺原話——'用人不疑。朕既然封了他伯爵,就不在他背後插釘子。'”
這句話落在堂裡,像一枚石子投進深潭。
鄭芝龍愣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最好的可能是朝廷給他加銜、加祿、加地盤,但同時往福建塞一個總兵來牽制他——這是歷朝歷代收編海盜的標準套路。
他沒想過皇帝會讓他自己選人。
這不是信任,這是把後背交給他看。
鄭芝龍站起來,這回沒有猶豫,撩袍跪了。
“臣舉薦臣弟鄭芝豹。”
王承恩沒立刻答。
“芝豹不是最能打的。”鄭芝龍跪著說,聲音沉下去,“但他聽話。臣在外面跑,福建的事需要一個聽話的人守著。”
王承恩笑了一下。
“將軍舉誰,咱家如實回稟萬歲爺。批不批,萬歲爺定。”
鄭芝龍磕頭:“臣另有一請——臣願隨公公進京,面見聖上謝恩。”
王承恩的手停了。
他出京的時候,朱由檢沒說過要鄭芝龍進京。這是鄭芝龍自己提的。
一個海上梟雄,主動要進京城——那是把自己送進籠子裡。
“將軍想好了?”
“想好了。”鄭芝龍抬起頭,“聖上如此待臣,臣若不親自去磕個頭,這輩子睡不踏實。”
王承恩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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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龍站起來之後,王承恩沒讓他走。
“還有一樁差事。”
王承恩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摺好的紙箋,展開,擱在桌上。
“陝西今年大旱,夏糧絕收。朝廷從各省調糧,杯水車薪。萬歲爺想了一條路——從南洋買。”
鄭芝龍低頭看那張紙箋,上面列著數字:暹羅米、安南米、呂宋米,每石的市價、運費、折損率,寫得極細。
他心裡一動。
這些數字不是隨便寫的——寫這份東西的人,懂海貿。
“萬歲爺說,南洋米價便宜,每石不過三錢銀子。運到泉州,加船費加損耗,合五錢。朝廷願出八錢一石收。”
八錢。比市價高了三錢。
這三錢是利潤,是給鄭芝龍的。
“將軍的船走南洋是老路,順手的事。”王承恩把紙箋推過來,“朝廷要一百萬石,分三批走。銀子先撥一半,糧到再結尾款。”
鄭芝龍拿起那張紙箋,從頭看到尾,放下了。
“公公,一百萬石,臣接了。”
他頓了一下。
“但八錢不要。臣按五錢收、五錢交,一文不賺朝廷的銀子。”
王承恩的眉毛動了。
“運費、損耗,臣自己貼。”鄭芝龍的聲音不大,但堂裡安靜得每個字都落得清楚,“聖上給了臣伯爵,給了臣水師,給了臣'用人不疑'四個字——這四個字值多少銀子,臣算不出來。但這一百萬石糧食,臣賺了朝廷的錢,臣不配姓鄭。”
堂裡靜了很久。
王承恩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將軍的話,咱家一個字不改,原樣帶回去。”
他走到門口,停了步,回頭。
“鄭將軍——萬歲爺還有一句話,叫咱家路上再想想要不要說。”
鄭芝龍抬頭。
“萬歲爺說,'朕的江山,東南半壁,就靠他了。'”
門開了,三月的海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紙箋吹得翻了一角。
鄭芝龍站在堂裡,攥著那道聖旨,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