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入京(1 / 1)
王承恩住了東跨院,熊文燦住了西跨院。
鄭府的下人把兩邊的被褥都換了新的,茶具、炭盆、洗漱的銅盆全是當天現搬的。鄭芝豹跑前跑後盯著,跑到東跨院門口的時候被管家攔了一下——王承恩身邊的兩個小太監已經把門守上了,閒人免進。
鄭芝豹縮了縮脖子,沒硬闖。
後院。
鄭芝龍把聖旨鎖進了內室的鐵櫃裡,鑰匙掛在腰上。他坐在太師椅裡,把那張寫著南洋米價的紙箋攤在膝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門被推開了,沒敲。
鄭芝虎跨進來,身後跟著楊天生。
鄭芝虎比鄭芝龍矮半個頭,但橫著寬出一圈,兩條胳膊跟船桅似的,進門差點撞了門框。他臉上的表情不好看。
“大哥,你要進京?”
鄭芝龍把紙箋折起來。“訊息傳得倒快。”
“芝豹那張嘴,全泉州都知道了。”鄭芝虎一屁股坐到桌邊,椅子被他坐得嘎吱響,“大哥,這事不能去。”
楊天生站在門邊,沒坐,拱了下手:“將軍,屬下也覺得不妥。京城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鄭芝龍看了楊天生一眼。楊天生跟了他八年,從截荷蘭商船那會兒就在,水上的事一把好手,陸上的腦子也夠用。他說“不妥”,不是隨便說的。
“你們怕什麼?”
“怕您有去無回。”鄭芝虎不繞彎子,“朝廷封了伯爵,是把您捧到檯面上了。捧上去容易,想下來——您見過哪個海上起家的人,進了京城還能全須全尾出來的?”
鄭芝龍沒接話。
鄭芝虎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大哥,咱們在海上,船是咱的,人是咱的,三萬水師誰敢動?進了京,您就是一條上了岸的魚——”
“夠了。”
鄭芝龍的聲音不重,但鄭芝虎的嘴合上了。
“皇帝給了伯爵,給了都督僉事,給了自置僚屬。”鄭芝龍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這三樣東西,朝廷給了多少人?”
鄭芝虎不吭聲。
“從洪武到現在,以武功封伯的,翻爛了史書也湊不出二十個。皇帝把這個砸在我頭上——我窩在泉州不動彈,他怎麼想?”
楊天生低聲道:“將軍的意思是——”
“不去,就是心虛。心虛了,後面的事就不好辦了。”鄭芝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海風裹著鹹腥味灌進來,“南洋的生意、水師的編制、福建總兵的人選——哪一樣不得在京城定?我在泉州寫摺子,寫到手斷也不如當面說一句話。”
鄭芝虎張了張嘴,被鄭芝龍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二弟,我走之後,船隊的買賣你盯著。施大宣管航線排程,陳暉管賬,你只管一件事——別讓任何人動我的船。”
鄭芝虎的喉結滾了一下。
“楊天生。”
“屬下在。”
“南洋米的事我接了,第一批船下月出港。你跟施大宣對好航線,暹羅、安南各走多少船、裝多少糧,三天內把單子列出來。”
楊天生抱拳,退了。
鄭芝虎還坐著沒走。
“大哥。”
“嗯。”
“萬一京城那邊……您給個訊號。兄弟們就是拼了這條命——”
“拼什麼命。”鄭芝龍回過頭,難得笑了一下,“皇帝要殺我,用不著騙我進京。一道旨意下來,福建巡撫就能把我辦了。他費這麼大勁封我伯爵,是要用我,不是殺我。”
鄭芝虎把這句話嚼了兩遍,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步。
“老三說要跟您一起去。”
“我知道。”
“他說要考武舉。”
鄭芝龍的手搭在窗框上,指頭敲了兩下。
鄭芝鳳是三兄弟裡最小的,今年才二十二。跟老大和老二不同,這個老三從小不愛上船,愛讀兵書,刀槍劍戟練得有板有眼。去年請了個從南京武學退下來的老教頭,在府裡練了大半年。
“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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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鳳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子練功之後的汗味。
他比兩個哥哥白淨,眉眼隨了母親,但站著的時候腰板筆直,手習慣性搭在腰間——那個位置平時掛刀。
“大哥,我要去京城。”
開門見山,沒有鋪墊。
“理由。”
“武舉下月會試,我準備了一年。今科不去,再等三年。”鄭芝鳳頓了頓,“而且大哥進京,身邊得有自家人。”
鄭芝龍看著他。
“你知道武舉考什麼?”
“策論、騎射、步射、掇石。臣弟——”他改了口,“我都練過。”
“京城不是泉州。”鄭芝龍的語氣慢了半拍,“咱家在泉州是鄭家,到了京城就是外來戶。武舉場上,勳貴子弟、邊鎮軍戶、各省選送的好手——你一個海商家的弟弟,誰給你面子?”
鄭芝鳳沒退。“大哥現在是鎮海伯。您的弟弟,不比任何勳貴矮一頭。”
鄭芝龍盯了他五息。
“去。”他把桌上的茶碗推過去,“但到了京城,你姓鄭這件事——是優勢,也是靶子。自己掂量。”
鄭芝鳳接過茶碗,沒喝,抱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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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天,鄭府忙得腳不沾地。
鄭芝龍親自盯著備禮。武夷山的大紅袍裝了四箱,德化白瓷挑了兩套,漳州的片仔癀備了五十盒——這些是面上的。壓箱底的是三樣海外奇貨:一隻紅珊瑚樹,高三尺,從呂宋番商手裡截來的;一柄日本刀,虎皮鞘,刃口能照出人影;一幅荷蘭人畫的南洋海圖,羊皮卷軸,上面標著每一條航線和每一處港口。
海圖這東西,比什麼珊瑚都值錢。鄭芝龍把它卷好放進銅筒裡的時候,手在筒壁上摸了一下。
這張圖他自己只有兩份。送出去一份,手裡就剩一份了。
但他還是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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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午後,鄭府門前來了一頂青帷小轎。
管家跑進來報:“將軍,俞總兵來了。”
鄭芝龍正在試進京穿的那套新袍子,手停了。
俞諮皋。
那個參了他三本的人,那個在熊文燦面前說他“陽順陰違、不可深信”的人。
“開中門。”
管家愣了一下。“將軍?”
“開中門,我親自迎。”
鄭芝龍把袍子的扣子繫好,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前廳走。路上遇到鄭芝虎,鄭芝虎的手已經摸到了刀柄上。
“別動。”鄭芝龍頭也沒回。
中門大開,日光鋪了一地。
俞諮皋從轎子裡出來的時候,看見中門敞著,腳步頓了一下。他穿了一身便服,沒帶隨從,頭髮束得整整齊齊。五十出頭的人了,臉上已經有了老態,但走路的步子還是軍伍裡帶出來的——穩。
兩個人在門檻前對上了。
“俞總兵。”鄭芝龍拱手,彎得很深,“恕末將迎遲。”
俞諮皋看著眼前這個拱手彎腰的人。三年前他在巡撫衙門裡痛罵這個人是海賊,如今這個海賊穿著伯爵才配穿的團花圓領袍,站在自己的府邸前向他行禮。
他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鄭……伯爺。”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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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裡,王承恩已經坐在上首了。
他什麼時候到的,鄭芝龍沒注意。但這個出場的時機卡得剛好——俞諮皋進門看見王承恩的那一刻,臉色變了一變,隨即跪下行禮。
“起來坐。”王承恩笑著擺手,“今日不是公事,是敘舊。”
敘舊。
鄭芝龍和俞諮皋對坐,中間隔著一張茶桌,茶桌上擺了三碗茶。各自的舊賬壓在嗓子裡,誰都沒先開口。
王承恩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
“俞將軍,咱家替萬歲爺帶句話。”
俞諮皋起身。
“萬歲爺說——'俞家兩代忠良,大猷公的功勞朕讀過。如今東南海防要收拾,浙江水師一攤子事等著人幹。俞將軍調任寧波,不是貶,是重用。'”
王承恩把聖旨從袖中取出來,第二道,宣了。
寧波水師提督。
俞諮皋接旨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在福建憋了這麼多年,被鄭芝龍的勢力壓得喘不過氣,朝廷既不撤他也不挺他,就那麼晾著。現在給了他一個新地盤,遠離鄭芝龍的鋒芒,從頭再來。
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發啞:“臣……領旨。”
鄭芝龍站起來,從桌上端起一碗酒——不知什麼時候管家把茶換了酒——走到俞諮皋面前。
“俞將軍,以前的事是鄭某不懂規矩。今後福建、浙江一南一北,海上的事——咱們一起扛。”
他把酒碗遞過去。
俞諮皋抬起頭,看著那碗酒,看了很久。
他接了。
兩個人碰碗,酒灑出來一半,淋在地磚上。
王承恩在上首看著,把茶碗擱下,手指在膝上點了兩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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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鄭府碼頭。
三艘大船停在港灣裡,桅杆上掛著新旗——“鎮海伯”三個字,金線繡的,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鄭芝龍站在船頭,回望泉州城。
身後是鄭芝鳳、王承恩、俞諮皋,以及二十名隨行護衛。
碼頭上,鄭芝虎扛著一把大刀站在棧橋盡頭,沒揮手。楊天生和施大宣並肩站著,目送船帆升起來。
“升帆。”
帆布展開,灌滿了風。
船頭劈開水面,往北去了。
鄭芝龍把目光從泉州城收回來,轉向正北方。
兩千裡外,京城。
有個皇帝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