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別再回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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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忽然一陣沉默。

侍立在側的李肅聽著聖上那句全數家產充公、再以性命抵罪的話,心頭猛然一震,有些隱晦的光亮亮起,眼底有喜悅。

若聖上真的要動斬殺賀初以儆效尤的想法,那他便有了機會。

有機會迎娶林娘子。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跪在地上的賀初聽了,他沒有慌亂,沒有躲閃,脊背依舊倔強地挺直,頭顱微微垂落,身子虛弱,但並沒有任何貪生的怯懦,說道: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若草民的這一顆項上頭顱能夠警醒天下商戶,肅清商市歪風,令世人不敢借私謀利,肆意妄為,那草民的死實屬值得,草民也無怨言。

至於賀家所有身家財貨,皆是承蒙盛世庇佑,託聖上治世之福,方能汲汲營營積攢薄產。

錢財本為國朝餘澤,若聖上需盡數充公,補貼國庫,支撐朝政運轉,草民倍感榮幸,並謹遵聖命。

聖上乃明君,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大胤江山安穩,黎民百姓安樂。

草民愚昧,才受奸人矇蔽,犯下過錯,本該受罰領懲,絕無半分辯駁與不甘。”

這番話說的坦坦蕩蕩、光明磊落,神色沉靜坦然、不卑不亢,眼底也沒有貪財的執念,也沒怕死的畏縮。

他說的太過真誠,反而明明是一些諂媚的話,聽著更為真切順耳。

聖上凝視著他,靜靜地聽著,越聽眸中也越是詫異、意外、驚喜。

本是刻意出言施壓,想狠狠震懾一番,嚇一嚇這捲入逆案的商戶,試試他本心深淺。

他若是偽善藏奸,那必定會痛哭流涕呀。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龍威面前都擔下所有的苛責和重罰,言辭懇切,神色坦蕩,一言一行都找不出心虛作假的任何痕跡。

帝王在朝堂中見到過大禍臨頭哭嚎乞憐醜態百出的罪臣,以及負隅頑抗桀驁不服的逆黨。

可他這樣身負重嫌、深陷絕境,依舊心懷坦蕩、甘願舍財捨命大義凜然之人,聖上的確從未見過啊。

看他這病成這樣,還梗著個脖子真誠說話,想來句句發自肺腑,情真意切,不似任何偽裝演戲啊。

聖上原本積壓在心底的怒火,早已一點點隨著時間以及面前的人,一句句坦蕩的話,盡數消散了。

這場禍事的根源也不在於尋常商戶的貪念,而在於言蕭一黨狼子野心、結黨營私、欺君罔上、刻意拉攏、構陷無辜。

如今這首惡已除,再揪著一個商戶開刀,強行當做殺雞儆猴的引子,聖上想了想,的確失了公允。

不是一個明君所為呀。

李肅當即上前,將一疊整理好的賬冊條理分明地擺好,說道:

“陛下,臣奉聖旨查抄、核驗真州賀家所有賬目,錦衣衛逐冊核對,筆筆分明,確認往來款項清楚。

賀家營商多年,賬目規矩本分,從未有過鉅額黑賬,也無與言蕭私相授受,暗斂不義之財的額外進項。

種種痕跡皆可佐證,賀家的確是被言蕭刻意算計、層層矇蔽、淪為棋子、被動牽連之人。”

聖上翻看幾頁,字跡工整,收支明晰,如今已無怒氣,心中疑慮也徹底落定。

心念百轉,聖上面色緩和,褪去殺伐之氣說道:

“罷了,你不過是識人不清誤入圈套,受了奸人矇騙。

若全數家產抄沒,也太過苛刻,不合情理。朕折中處置,往後賀家所有商市盈利,按五五比例拆分,半數盡數上交國庫,以抵你識人不明牽連逆案的罪過。

如此處置,既補朝中之用,也不難為你勤懇營生的本分商戶,你可願意?”

賀初方才在外面受久了風雪凍寒,心神緊繃,全憑一股意念強撐著,硬扛至今。

此時只聽聖上恩旨寬宥,免去了死罪,不破家門,又定了合理賦稅章程,壓在心頭千斤重的巨石落地,他強撐著不卑不亢的意志松下之後,強行躬身,用盡最後一息說道:

“草民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暮色浸透小宅院,佛堂前的香燭不知點了多少,嫋嫋未散。

林晚整整一日長跪於佛前,雙膝已經麻木僵硬,心神疲憊至極。

當外面的車伕得知賀初面聖獲赦、免去死罪、塵埃落定的訊息時,她那身子驟然癱軟下去。

天旋地轉,耳畔嗡鳴陣陣。林晚身子一晃,直直軟軟地栽倒在地。

守在一旁的安嬤嬤嚇得心頭慌張,上前將她扶著躺下,給娘子喝了熱茶,探查氣息平穩之後才鬆了口氣,但也不敢耽擱。

安嬤嬤還記得林娘子早些細細交代,待夫君平安出獄之後,便託人將那包袱送到他們那裡。

她將包袱拿給車伕,交代送往張世子府中,讓張世子代為接應,照料剛出獄的賀家眾人。

車伕不敢延誤,踏著薄雪匆匆趕路。而張弦呢,也早就在鎮國公府門前翹首以待,脖子都伸長了。

上回林娘子拜託他,正是要將那賀初從前租過的小宅院買下,好給賀家人出獄之後有個住所緩衝歇息。

張弦接到東西后,趕緊去往詔獄門口接應。

獄門緩緩開啟,賀家四人陸續放出。

賀聽雨眼眶紅腫,抱著爹孃放聲痛哭,本以為再無生路,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赴死的時候還不想哭,但得知能劫後逢生時,眼淚便再也無法止住。

他們幾人個個面色憔悴,神色恍然。

而最裡邊,一錦衣衛用擔架扛出來的賀初,模樣看著觸目驚心。

“風然!”

賀庭軒夫婦看兒子的身形嚇了一跳。

這臉色慘白,一絲血色也無,唇瓣乾裂泛青,呼吸微弱,胸膛起伏極慢,奄奄一息要斷了氣息一樣。

張弦一見這景象,也當場嚇了一跳,不過是面聖問話,不過是時隔一個多月未見,怎麼將人搓磨成這樣子了?

“伯父伯母辛苦,我乃林娘子友人,特意來接應賀家眾人。

如今賀家一案聖上已有定論,我已提前備好安穩住所,一切安排妥當,諸位儘管放心。

我乃鎮國公府的人。”

他身後三輛收拾整齊乾淨的馬車在街邊候著,簾幕厚重,有軟墊和厚毯,足以讓車上的人暖和。

賀家老爺和夫人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下也不知為何突然被放出詔獄,出來便有這陌生男子接應。

但現下兒子病得厲害,得趕緊尋郎中看病。

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再差也差不過再進錦衣衛詔獄。

他們便上了車。

“動作慢一點,輕一點,不能磕碰到賀公子。”

張弦的下人半扶半抱著賀初,將他帶上馬車。

“馬車趕穩,路途放慢,半點顛簸都不能有。

速速分頭行事,我們一行人先去城南宅院,其他人去京城尋郎中前來宅院問診,要最近的,一刻都不能耽擱。”

最前方的馬車,賀家夫婦並肩而坐,夫妻二人指尖相握,藉著一些暖意相互支撐,不肯鬆開。

而賀聽雨在側邊,身子微微前傾,一顆心全然懸在後邊的馬車上,擔心兄長安危,神色焦灼不安。

囚牢種種苦楚,賀聽雨歷歷在目,兄長本就體弱,又受了情傷哀痛,此刻奄奄一息,生死未卜,他無法安心靜坐。

賀夫人安撫道:

“阿晚倒從未提起過在京城還有這樣靠譜的友人。

想來,是你嫂嫂在外頭拼盡全力尋得的一線生機。

進了詔獄,便很難再出來了,錦衣衛詔獄是人間修羅場。

想來是你嫂嫂在奔波打點,在絕境之中硬生生給我們賀家劈開了一條生路。

除了阿晚,也再無旁人了。

因而,聽雨不必多心,不必惶恐。

既然是你嫂嫂託付安排的人,特意選來接應我們的故友,那定當是安穩可靠的。”

昏沉過後,林晚緩緩轉醒。

她渾身脫力發軟,可剛一睜眼,神志一清明,便念著賀初的安危。

“安嬤嬤,快備車,我們過去看一眼。”

安嬤嬤滿是顧慮,慌忙勸阻地說:

“娘子,你身子才剛緩過來,心力交瘁,不可奔波。

況且那邊人多眼雜,若是叫你的家人們碰見了,你又該如何是好?還捨得離開嗎?”

林晚有些執拗,眼底凝著一層紅,堅定地說道:

“我不進去,只遠遠地看一眼便好。

我只要確認他平安熬過今日,看完便折返,不做多停留。”

這牽掛一日懸心,日夜難安。

林晚無論如何都要確認一眼賀初的平安,才能安心下來。

安嬤嬤拗不過她,娘子滿心急切,安嬤嬤看著也只能暗自嘆息,去安排了車馬。

賀家住的小院,院落格局小巧溫馨。

林晚到了之後,遣退了車伕,獨自一人縮在院牆外側幾棵老樹之後,藉著交錯的枝丫掩蓋身形,側身靜靜立在陰影之中。

院門口人來人往,下人們忙裡忙外。她躲在樹後,捏著袖帕,提著心,皺著眉,眼淚掉落。

林晚沒有發出嗚咽,只能默默垂著淚,目光鎖著小院方向,看著郎中進了宅院,才背對著樹抹乾眼淚。

而拐角街巷處,有一停著樣式樸素、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廂密閉低調。賀臨放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樹影背後的身影。

看吧,林晚真正放在心上,拼盡一切去守護、去愛的人,只有她的夫君。

從來也只有賀初一人。

不必再執念,不必再妄想,不必再沉淪,更不要自尋苦楚了。

“走吧,別再往回頭看了。”

他這句話是對車伕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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