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如既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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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暖烘烘的,炭盆裡銀霜炭燒得很旺,滿屋寒意被驅散。

但躺在軟榻上的賀初渾身滾燙,依舊冷得停不住發抖。

“晚晚,晚晚……”

他雙目緊閉,眉頭擰在一起,成了一個疙瘩。

原本就蒼白的臉頰,此時燒起不正常的潮紅,額間有冷汗密密麻麻滑落,枕巾溼透。

他睫毛也跟著顫抖,嘴唇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又急又重,喘息粗重,帶著濁音,高燒來得又急又兇。

“晚晚,晚晚,不要走……”

“不要離開我,不要。”

賀初在夢魘之中拼了命想抬手抓住,可指尖只在空中虛虛抓握,最終撲了個空。

守在榻邊的賀家人,聽著一聲聲的囈語,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望著兒子憔悴病危的樣子,賀夫人眼底焦灼心疼,終究按捺不住掛念,轉頭去問張弦,懇切地說:

“張小友,你能來詔獄門口接我們一家,定是阿晚的至交友人,受她所託來接應。

想來你應當知道她的下落。

你看我家孩兒病勢沉重,高熱不退,意識混亂,渾渾噩噩之間,心心念唸的也只有他的娘子。

醫者雖能施針下藥療愈身傷,可他若心智鬱結,思念成疾,單憑湯藥針石終究差了幾分底氣啊。

若是我兒媳此時能守在他榻邊,陪在他身側,靜靜地陪著,聽他,陪他說上幾句話,也能叫他身心安寧,意志穩固。

你可將晚晚尋來?

況且我們出獄到現在,晚晚至今沒來尋我們,她如今可還安全,是否自由?”

張弦連忙頷首應聲,趕緊安撫道:

“林娘子十分安全,眼下是有其他要緊之事讓她去忙,晚些我會將她尋來的。

林娘子一心掛念著她的夫君,想必即使抽不開身,也在跟著提心吊膽吧。

眼下著急的是讓郎中穩住賀公子的病情。”

張弦望向那奄奄一息的賀初,看他在床榻中斷斷續續喚著妻子的名字,整個人氣若游絲,似乎一縷殘風吹過,就能將他的魂魄吹散,全然是半隻腳踏在鬼門關的危急。

他受了林娘子所託,將賀家人從詔獄平安接出,安穩安置下來。

如今人是接出來了,可落得這樣瀕死垂危的下場。若費盡周折走出牢獄,最後在塵埃落定時刻殞命,對張弦而言也算是辜負了林娘子的託付。

撐住啊,撐住。

千萬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沒了人命。

“大夫,情形如何?針術施下,熱度可有壓住?

人若能救回來,莫要擔心名貴品相藥材,只要需要,我都能應下,只求保住他的性命。”

郎中捻動最後一根銀針,鬆了口氣後才收回手,對一家子人據實相告:

“諸位放寬心,性命暫且無礙。

施針通絡,湯藥固本,應當能從鬼門關將人拉回來。

只是,瞧這高熱來勢洶洶,若反覆不退,寒邪入腦,長此下去,高熱灼身,難免會燒壞神智,損了心智啊。

公子本就體質羸弱,如今身心俱虧空。

若他心神渙散、意志消沉、心氣衰敗,呈萬念俱灰之態,僅靠這一口殘氣吊著,不能勾起他的求生之念,縱使藥石再好,也難徹底退熱固本。”

張弦一聽,十分著急,來回踱步。

若是論最有效的法子,便是立刻差人去尋林娘子,請她立刻趕來宅院中,陪在夫君身側。

但林娘子明明肝腸寸斷,滿心牽掛,卻沒有直接來同賀家眾人相見,偏要託付他去詔獄門外接。

若不是有難言之隱或有顧忌,以林娘子重情重義的性子,怎會遲遲不肯現身呢?

張弦一路看過來,知曉林娘子為了夫君付出了多少心力,可偏偏在夫君出獄後始終未曾露面,想必是有自己的苦衷和身不由己。

若自己遣人貿然傳喚她,同她說出夫君的危急情況,她應當會陷入兩難境地。

可賀初命懸一線,意志消沉,若萬般法子都行不通的話……

張弦咬了咬牙,趁賀家人與郎中交談、抓藥、煎藥、喂藥之際,放輕腳步,緩緩俯身,湊到賀初耳畔,壓著聲音悄悄低語:

“賀初,你最好這樣一直昏沉不醒,任由身子一直垮下去,最好別醒過來,這樣你的妻子就孤身一人,無人護著了。

一想到你娘子容貌絕色、性情溫婉、品貌上等,我一直暗自惦記。

看到你如今一病不起,自顧不暇,那我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將你的娘子從你身邊搶過來了。”

外面的賀家二老始終擔心林晚。

林晚妥帖顧家,斷不會在夫君重傷垂危、賀家脫困的緊要關頭時杳無音信。

越是此時沒見到人,一家子的心中也越是惶恐難安。

兒子性命垂危,需要照料。但兒媳在京城孤身周旋這樣久,也讓人牽腸掛肚。

兒媳的安危同樣不能有半點差池。

賀庭軒思慮再三,再也坐不住了:

“眼下院中郎中施完針,還有張小友的下人在照看著。

夫人,你和聽雨留在此處照料,不要走動。

我去城中尋靠譜的人牙婆子,收買一些耳目,僱上幾個擅長打探訊息的人手,去找找兒媳的下落。”

“對,你快去吧,務必打探清楚晚晚的下落,一定要將人平安穩妥地帶回來。

我們家都得安然無恙,一家人誰都不能出事,務必齊齊整整,日後年年歲歲團圓相守才好。”

賀聽雨也跟著提心吊膽的,滿心焦急,在院門口搬了張椅子坐著,時不時向後看,聽院內的動靜,其餘時候就伸長了脖子,看門外有無嫂嫂身影。

小院中,賀夫人守在兒子身邊,榻上的賀初還未飲下剛熬好的湯藥,不知是銀針起效很快,還是冥冥之中上天眷顧,他那一直高熱不退的兇險竟緩緩地平息下來了。

他身上的昏沉頹勢有些消散,呼吸氣息也漸漸順暢了。

但仍昏睡不醒,夢中囈語不停。

院外寒樹疏影沉沉,有雪一直從樹葉掉落牆根,晚風捲起,涼意生出,四下寂靜無聲。

林晚在交錯的樹後立著,身影隱於暗色之中,目光卻一瞬都不曾挪開宅院,靜靜地留意院內進出動靜,越看心底越是不安。

按理應當先接應安置,遇到賀初身子虛弱,便請郎中簡單問診,確認傷勢安穩後開個方子就能離去。

張弦代為安頓妥當,也不方便長久逗留。

可眼下,日色完全沉落,夜幕降臨,宅院兩盞燈籠燭火都點著了,請來的郎中都遲遲沒有踏出宅院,守在院內臥房中,沒有離開片刻。

還有張弦,竟寸步不離守在宅內,連他的下人也來回奔走。

當林晚見公爹出了府後,心頭暗叫不妙。

若賀初只是體虛靜養,斷不會如此勞煩郎中留守,整個宅院也不會焦灼緊繃到這樣地步。

莫非夫君情勢危急,病勢兇險?

一念及此,林晚心頭一連多日的惶恐和後怕湧了上來。

夫君病重,她便無法遙遙相望,也無法偷偷躲在暗處。

她得回到夫君身側,照顧他。

林晚腳步一動,撥開樹影,剛要朝著那宅院邁步而去,胳膊身側卻被安嬤嬤拉住了。

“萬萬不可,千萬要三思,先別進去!

你進去之後,又該如何再出來呢?

如今娘子已得償所願,將夫君救了出來。

若你回去之後,你的家人知曉了外頭的風言風語,你又該如何自處?

你二人相見,如今也只能是短暫的溫存慰藉,待到來日依舊要分離。

到時候娘子離別時的蝕骨錐心的煎熬,只會更痛、更熬人。”

林晚微微一笑,鬆開嬤嬤的手,溫和地說:

“嬤嬤,你處處為我考慮,但我真的沒事,我撐得住。

他如今重病纏身,九死一生,臥榻昏沉。

我是他明媒正娶、名正言順的妻子,於情於理都該守在他身邊。

前路難處很多,也有許多身不由己,但此時此刻我不能躲。”

安嬤嬤攥著林晚的手,驟然落空。

娘子的身影決絕堅韌,安嬤嬤阻攔的話堵在喉間,最後只有一聲無奈的嘆息。

無可奈何,亦無從挽留。她只能攏著衣襟踩腳緊隨其後,跟著娘子一同踏進宅院之中。

而街巷拐角的那青布馬車仍未離去,平安站在馬車外側,時時刻刻留意著院子周邊動靜。

瞧見樹後那道佇立許久的身影已然消失,那人走進院門,再看不見影子。

平安抬頭落向馬車車簾處,車簾也是剛垂落。

明明主子早前已經冷聲下令啟程,馬車已經轉動,卻又突然停住,在原地徘徊不前,遲遲不肯遠去。

來來回回,走走停停,平安默默看向那垂簾的方向。

“車伕,現下咱們還是在此繼續等候,等林娘子出來再返程回府吧。”

想來主子只是嘴上說得決絕,依舊牽掛著林娘子的。

於是平安繞到車伕身側,俯身悄聲叮囑道:

“不必著急趕路,就在這街巷等著,待林娘子從院中出來,方是回府的時機。”

“回府。”

“是,主子。”

平安低眉斂目恭謹應下,隨即對著車伕比出手勢。

馬車車輪碾過滿地殘雪,發出輕響,漸漸駛離這條僻靜街巷。

馬車上的人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終究,還是捨不得夫君,回了他身邊。

她,就這麼愛賀初。

只是,不知賀初知曉她上了他的官船,兩人朝夕相處一個多月時,也會這樣一如既往地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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