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竟然是真的(1 / 1)
山海關總兵府,燈火通明。
大堂裡擺了三桌酒席,菜是山海關能弄到的最好的菜,酒是從江南運來的陳年花雕。
吳三桂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沒到眼底。
下手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嶄新的青綢袍子,面白微須,舉止儒雅,看著像個讀書人。
這人姓唐,名通,原本是大明總兵官,駐守居庸關。
李自成破北京,他第一個開門投降,被李自成封為定西伯。
這次來山海關,是李自成親自點的將。
“長伯兄。”
唐通端起酒杯,笑呵呵地開口:
“多年未見,兄長風采依舊啊。”
吳三桂笑了笑:
“唐兄客氣。來,喝酒。”
兩人碰了一杯,唐通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慼之色:
“長伯兄,北京城破那日,我在居庸關,聽說皇上……哎,不說了。”
他抹了抹眼角,聲音低沉下來:
“大廈傾覆,我等為臣子的,也是身不由己。”
吳三桂端著酒杯,沒說話,臉上的笑容也沒了。
唐通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長伯兄,我今日來山海關,一是敘舊,二是……”
他頓了頓,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為兄長的前程。”
吳三桂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唐通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聲音不高不低:
“永昌天子有旨意。”
“只要長伯兄肯開關歸順,大順朝封你為侯,賞銀十萬兩,你手下將士,全部加官進爵,原有官職不變。”
“長伯兄的父親,現在在北京城裡,被永昌天子奉為上賓,吃穿用度,比從前在明朝還好。”
“永昌天子說了,只要長伯兄肯來,他親自出城迎接,以兄弟相待。”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吳三桂面前。
吳三桂低頭看著那封信,沒伸手去拿。
信封上寫著“吳三桂親啟”五個字,字跡工工整整。
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唐通,笑了。
“唐兄,你我多年未見,今天只敘舊,不談別的。”
唐通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馬上又恢復了:
“好好好,敘舊,敘舊。”
“來,喝酒。”
兩人又碰了一杯,吳三桂招呼唐通吃菜,談起了當年在遼東的事,說怎麼跟韃子打仗,說怎麼守城,說松錦大戰怎麼潰敗。
說得熱熱鬧鬧,就是不提正事。
唐通心裡著急,但臉上不露,陪著吳三桂說笑。
他知道,吳三桂這是在觀望。
北京破了,皇上跑了,大明的天塌了。
南邊在南京立了新君,北邊是大順朝,關外是韃子。
三家都在拉攏他,他不急著站隊。
他想看看,誰出的價高,誰更有勝算。
唐通不著急。他手裡有永昌天子的旨意,有銀子,有官爵,有吳三桂他爹在手裡。
他不信吳三桂不動心。大明的氣數確實盡了,吳三桂不是傻子,他知道該跟誰走。
就在這時候,一個親兵從外面跑進來,腳步急促,甲葉子嘩啦嘩啦響。
他在大堂門口站住,朝裡面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吳三桂眉頭一皺,放下酒杯,站起來,朝唐通拱了拱手:“唐兄稍坐,我去去就來。”
唐通笑著點頭:“兄長請便。”
吳三桂走出大堂,順手把門帶上。
親兵跟在他身後,走到廊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開口:
“大帥,寧遠來的訊息。”
吳三桂眼神一凝:“說。”
親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皇上在寧遠打了大勝仗。”
“殺退了幾千韃子,砍了一千多顆腦袋,掛在城牆上。”
“韃子的主將譚泰,帶著幾百個殘兵敗將跑了。”
吳三桂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盯著親兵的眼睛,聲音發沉:“你說什麼?”
親兵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抖:
“皇上在寧遠打了大勝仗。”
“殺退了三千多韃子,砍了一千多顆腦袋,就掛在寧遠城頭上。”
吳三桂沉默了三息,然後笑了。
不是高興,是不信。
“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寧遠城裡才多少人?幾百個殘兵敗將,能打退幾千韃子?”
“還殺了一千多?你從哪兒聽來的謠言?”
親兵急了,聲音提高了半度:
“大帥!不是謠言!”
“訊息是從寧遠那邊傳過來的,千真萬確!”
“皇上先是從中後所帶著一千騎兵北上,夜裡翻牆進了寧遠城,殺了伊爾德,奪了寧遠。”
“然後譚泰帶著三千多人來攻城,皇上在城頭上一個人射殺了十幾個韃子軍官,用大炮轟了他們的攻城器械,韃子攻不上去。”
“後來皇上一個人殺出城,過河去催黎玉田的援兵,最後兩面夾擊,韃子就潰了。”
親兵一口氣說完,氣都沒喘一口。
吳三桂聽完,臉上的笑容沒了。
他盯著親兵,眼睛像兩把刀:“你說的這些,是從哪兒聽來的?”
“大帥!小人有個同鄉,在黎巡撫帳下當兵,今天剛從前線下來,連夜騎馬趕回來的。”
“他說……他說他親眼看見的。”
親兵說著說著,聲音都變了調:“大帥,小人的同鄉不是那種胡說八道的人,他說的話,小人信。”
吳三桂站在廊下,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一千人,打退了三千多韃子?
不僅奪回了寧遠城,還砍了一千多顆腦袋?
這怎麼可能?
他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最清楚清軍的底細。
滿洲老兵,百戰之師,騎射無雙,野戰無敵。
當年松錦大戰,洪承疇十三萬大軍都被打得全軍覆沒。
一千個人,怎麼做到的?
可他又想……如果不是真的,誰敢編這種瞎話?
編這種瞎話,是要殺頭的。
“你確定?”吳三桂的聲音有點啞。
“小人確定。”
親兵的聲音很堅定:
“小人的同鄉現在就在城外,大帥要是不信,可以親自問他。”
吳三桂沉吟了一下,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不止。
大步流星地走出總兵府後,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兵直奔城外。
在城門口,他看見了那個報信計程車兵,渾身是泥,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血絲,一看就是連夜趕路跑了幾百裡。
那士兵看見吳三桂,撲通跪下:“大帥!”
吳三桂勒住馬,低頭看著他:“你把寧遠的事,從頭到尾,再給老子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許漏。”
士兵跪在地上,把寧遠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皇上帶著一千騎兵北上,到夜裡翻牆奪城,到譚泰率兵來攻,到皇上在城頭射箭,到皇上一個人殺出城,到皇上過河催兵,到皇上在河對岸殺穿鐵盾陣,到兩面夾擊清軍潰敗。
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吳三桂聽完,沉默了許久!
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