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首戰（1 / 1）
多鐸的大軍是在第三天清晨出現在地平線上的。
兩萬三千人，鋪天蓋地，從塔山一直延伸到海邊。
旌旗如林，刀槍如雪，馬蹄聲悶雷般滾過曠野，震得寧遠城頭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
吳三桂站在城牆上，手按著劍柄，臉色沉得像鐵。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關寧鐵騎的將領，個個甲冑齊全，但眼神裡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怕，是觀望。
他們想看看，皇上手下的兵，到底能不能打。
是不是真的和傳的那麼邪乎。
關寧鐵騎是大明最強的兵，這是他們自己說的，也是別人說的。
十幾年來，從遼東打到山海關，從山海關打到寧遠，他們見過大場面，打過硬仗。
皇上手下的那些兵，從北京一路潰敗下來的殘兵敗將，能有多厲害？
“大帥，這陣仗不小。”
副將楊坤湊過來，壓低聲音：“兩萬多人，咱們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
吳三桂橫了他一眼：“皇上沒說讓咱們動，咱們就看著。”
楊坤不說話了，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
陳開站在垛口邊，甲冑齊全，鐵面罩拉下來，只露出兩隻眼睛。
他身後站著陳德，宋權，唐鈺，黃蜚，還有那個只有三根手指頭的劉二狗。
王鐵柱帶著一隊工匠，搬著成箱的震天雷，堆在城牆根下，像一座小山。
“皇上，清軍列陣了。”
陳德指著城外。
多鐸的軍隊在城外二里處停下，開始列陣。
騎兵在兩翼，步兵在中軍，弓箭手在前，盾車在後。
陣型嚴整，進退有度，一看就是百戰之師。
陳開看了一眼，沒說話。
“皇上，要不要先發制人？”
唐鈺抱拳道：“末將率步兵出城，殺他一陣！”
“不急。”
陳開擺擺手：
“讓他們先動。”
唐鈺愣了一下，但沒敢再問。
清軍陣中，號角聲響起。
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曠野上回蕩，像一頭巨獸在咆哮。
前排的盾車開始向前移動，後面跟著弓箭手和步兵，再後面是騎兵。
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朝寧遠城湧過來。
城牆上，明軍士兵們握緊了手裡的刀槍。
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擦了擦手心的汗，但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露出恐懼的表情。
吳三桂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動。
這些兵，跟他以前見過的明軍不一樣。
以前的明軍，看見清軍的陣勢，早就腿軟了，早就想跑了。
可這些人，雖然緊張，但眼睛裡有火。
直到清軍推進到三百步時，陳開終於開口了。
“紅衣大炮，放。”
轟！轟！轟！
三門紅衣大炮輪番開火，炮彈呼嘯著砸進清軍陣中。
第一發炮彈砸翻了一輛盾車，碎木橫飛，躲在後面的幾個清軍被砸成了肉餅。
第二發炮彈落在弓箭手中間，犁出一條血溝，七八個人倒在地上，慘叫連天。
第三發炮彈打偏了，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出去老遠，但還是撞翻了兩個步兵。
清軍的陣腳亂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
多鐸在陣後親自督戰，刀鋒指著寧遠城，嘶聲大吼：“繼續前進！不許停！”
盾車繼續往前推，步兵跟在後面，弓箭手開始放箭。
箭矢像蝗蟲一樣飛向城頭，釘在城牆上，釘在垛口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隱蔽！”陳德在城頭上吼。
士兵們縮在垛口後面，箭矢從頭頂飛過。
有人中箭倒地，旁邊的戰友立刻把他拖下去，自己頂上去。
沒有人跑，沒有人慌。
吳三桂站在城牆上，一動不動。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蹭出一串火星，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些明軍士兵，盯著他們的動作，盯著他們的眼神。
這些兵，真的不怕。
不是裝出來的不怕，是真的不怕。
他們知道清軍會放箭，知道清軍會衝鋒，知道清軍會殺人，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也能殺人。
“大帥，這些兵……”楊坤的聲音有些發澀：
“不像是新兵。”
吳三桂沒回答。他想起薊州城下的那一仗，皇上帶著八百騎兵，硬扛了兩百清軍。
他想起寧遠城裡的那一仗，皇上一個人扛著三千清軍，殺進殺出。
他想起中右所的那一仗，皇上把多爾袞按在地上打，像打一條狗。
……
清軍推進到一百五十步。
“震天雷。”
陳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王鐵柱帶著工匠衝上來，每人手裡抱著一個陶罐。
小罐，裡面裝的是菜籽油、硫磺、硝石，點著了能燒。
大罐，裡面裝的是火藥、鐵釘、碎瓷片，點著了能炸。
“點火。”
王鐵柱點著了第一個小罐的引線，掄圓了胳膊，朝城下扔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翻了兩圈，砸在清軍盾車前面。
轟！
火光沖天，油濺出來，燒得滿地都是。
盾車前面的幾個清軍被火燎著了，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啊啊！！！”
後面的清軍被火牆擋住了，不敢往前衝。
“扔！全扔出去！”
城牆上，幾百個士兵同時點燃震天雷，齊刷刷扔了出去。
幾百個陶罐在空中劃出弧線，像一群黑色的鳥，砸進清軍陣中。
轟轟轟轟轟——
連續爆炸，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清軍的前排被炸得七零八落，盾車翻了，雲梯斷了，人仰馬翻。
鐵釘、碎瓷片四散飛濺，穿透盔甲，扎進肉裡，慘叫聲響成一片。
多鐸在陣後看見這一幕，臉色鐵青。
他聽說過震天雷，但沒想到威力這麼大。
那東西不是武器，那簡直就是妖術。
“不準退！繼續衝！”
他嘶聲大吼，刀鋒指著寧遠城：“誰退一步，殺無赦！”
“必須揪出攝政王！”
清軍的督戰隊衝上來，砍翻了幾個往後跑計程車兵，潰散的陣腳勉強穩住了。
但城頭上的震天雷還在往下扔，一波接一波，像下雨一樣。
吳三桂站在城牆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過火器，見過紅衣大炮，弗朗機，鳥銃，但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能燒，能炸，能扔過城牆，能砸進人群。
這東西要是用在野戰中，清軍的騎兵根本衝不起來。
“大帥，這震天雷……”楊坤的聲音有些發抖，“要是咱們關寧鐵騎也有……”
吳三桂橫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他的心跳得快了幾分。
清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
城下留下了一百多具屍體，還有幾輛被燒燬的盾車，幾架被炸斷的雲梯。
多鐸在陣後暴跳如雷，罵哈爾巴廢物，罵正白旗沒用，罵震天雷是妖術。
但他沒有下令撤軍。
他派出了第二波進攻。
這一次，不是正面強攻，而是兩翼包抄。
騎兵從左右兩側繞過來，想從側翼突破明軍的防線。
陳開在城牆上看得清清楚楚。
五感全開，他能看見清軍騎兵的每一個動作，能聽見馬蹄聲的每一聲節奏，能聞到風中夾帶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唐鈺，首山的伏兵可以動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唐鈺抱拳：“末將領命！”轉身跑下城牆。
片刻之後，首山方向傳來喊殺聲。
五千步兵從山坡上衝下來，像一把尖刀，直插清軍側翼。
清軍騎兵正在繞行，突然被側擊，陣腳大亂。前排的騎兵被長槍捅翻，後排的騎兵被弓箭射殺，有人掉頭就跑，有人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多鐸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沒想到明軍還有伏兵。
那個崇禎，那個他以為只會拍桌子罵人的崇禎，竟然在首山藏了五千步兵。
“鳴金！收兵！”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再不收兵不行了，不然真的就要全軍覆滅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