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莽蒼山冰窟救英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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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弟子救餘英男

棗花崖巔的風,裹著雲氣往崖下砸,翻湧得像沒頭的浪,撞在崖壁上,嗚嗚地響。

崖下松濤扯著嗓子吼,碎葉被卷得漫天亂舞,打在崖邊的青石上,噼啪脆響。

這地方本是高人清修的地界,此刻卻被這股子戾氣裹著,連石縫裡的枯草都繃得筆直,透著股說不出的肅殺。

三道光華突然從崖邊掠出,劍光擦著崖壁的碎石,帶起一串火星。頭前那道青光穩得很,是趙玄機,一身月白道袍被風吹得獵獵響,髮帶貼在額角,沒半點凌亂。

緊隨其後的是兩道劍光,一道紫得晃眼,一道金得扎人——李英瓊和齊金蟬,兩人衣襬都沾著妖邪的黑血,劍身上還掛著幾縷灰黑色的妖毛。

剛把崖前那幾只作祟的黑風怪掃乾淨,三人落地時,腳掌碾過地上的妖屍殘骸,發出細碎的聲音。李英瓊率先收了劍,卻沒歇著,蹲下身,從腰間摸出塊細絨布,攥在手裡,一下一下擦著紫郢劍。

這劍寶貝得不行,布擦過劍身,發出沙沙的輕響,紫熒熒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眉眼襯得愈發冷硬,連嘴角都抿成了一條直線。

齊金蟬收了指尖劍氣,隨手甩了甩手腕,剛才纏鬥時被妖爪劃了道小口子,血珠還掛在指尖,他卻滿不在乎,抬手就往道袍上蹭。

剛蹭了兩下,就瞥見趙玄機站在原地沒動,腳步釘在青石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凝著淡淡的靈光,在身前快速掐著峨眉靈訣,左手三指搭在眉骨上,眼神死死鎖著東方天際,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齊金蟬的嬉皮笑臉瞬間斂了,湊過去半步,又不敢出聲,只踮著腳往東方看——那邊除了翻湧的雲,什麼都沒有。

他撓了撓後腦勺,壓低聲音問:“趙師兄,你這是算啥呢?剛才那幾只妖物不是都清乾淨了嗎?”趙玄機沒應聲,指尖的靈光又顫了顫,掐訣的手猛地一頓,眉頭皺得更緊了。

李英瓊也擦完了劍,把細絨布疊好塞進懷裡,抬頭就撞見趙玄機這副模樣,心裡猛地一沉,咯噔一下,手裡的紫郢劍差點沒攥住,蹭著掌心滑出去半寸。她快步走過去,聲音比平時急了些,卻還是壓著調子:“師兄?怎麼了?是不是又有妖邪過來了?”

趙玄機沒繞彎子,收回手,指尖的靈光漸漸散了,語氣沉得像崖下的烏雲:“不是妖邪,是英男師妹出事了。”

這話剛落,李英瓊手裡的紫郢劍“噹啷”一聲磕在青石上,她也顧不上撿,幾步衝到趙玄機跟前,肩膀都在抖,伸手就抓住他的胳膊,指節攥得發白,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在哪兒?她怎麼了?誰害的她?你快說!是不是上次那夥纏上她的妖人?”

趙玄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道袍傳過去,能感覺到李英瓊的肩膀繃得像塊石頭,顯然是亂了方寸。

“你先別急,”趙玄機的聲音緩了些,指尖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按卦象看,人沒死,也沒受太重的傷——但陷住了。”他頓了頓,指尖又掐了兩下靈訣,眼神沉了沉,“陷在什麼地方,我現在算不準,只知道是被哪個妖人哄了,信了些混賬話,如今困在一處陰寒之地,正遭罪呢。那妖人手段陰邪,卻沒下死手,估計是想拿英男師妹做什麼文章。”

“我去!”李英瓊一把掙開他的手,轉身就往崖邊衝,腳步太急,差點踩空,踉蹌了一下才穩住,伸手就要去抓紫郢劍,“不管他想做什麼,我先把英男救出來再說!”

“你知道去哪兒?”趙玄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無奈,“莽蒼山那麼大,你盲目衝過去,只會白白浪費時間,說不定還會中了妖人的圈套。”

李英瓊的腳步猛地頓住,後背僵了僵,慢慢轉過身,臉上的急切裡摻了些慌亂,嘴唇動了動,低聲道:“我……我就是急糊塗了。師兄,你快算,算準英男的位置,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趙玄機嘆了口氣,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紫郢劍,遞到她手裡:“莽蒼山。具體什麼地方,我得再算一遍。你先回去收拾東西,片刻就出發,別耽擱,多帶些療傷的丹藥,那邊陰氣重,怕是用得上。”

“我也去!”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喊,齊金蟬跑了過來,手裡還攥著塊止血的草藥,剛才蹭在道袍上的血漬還在,臉上卻沒了半分嬉鬧,眼神比平時亮了些,也沉了些。

他剛才在廊下聽了大半,這會兒快步走進來,衝趙玄機拱了拱手,語氣很認真:“趙師兄,算我一個。英男姐平時待我不薄,上次我被妖物所困,還是她救了我,她有難,我不能站在旁邊看著。再說,多個人也多個照應,我劍法雖不如你們,可打探訊息、跑腿的活,我在行!”

趙玄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齊金蟬年紀雖小,性子跳脫,但手底下的本事不含糊,這些年劍法也練得利落,有他在,確實能多份保障。“行,你也去收拾,越快越好,別帶那些沒用的玩物,多帶幾枚驅邪符咒。”

“知道啦師兄!”齊金蟬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衝李英瓊喊,“李師姐,你別太急,英男姐吉人天相,肯定沒事的!”李英瓊沒應聲,只是攥緊了紫郢劍,轉身往臨時的駐地走。

趙玄機最後出來,手裡攥著一枚青銅卦符,指尖還在微微掐訣,眼神落在東方,若有所思:“希望還來得及。”

收拾停當,三人同時踏劍而起,三道劍光交疊著,從棗花崖巔掠出,往西南方向飛去。趙玄機的青光飛在最前面,速度穩而快,李英瓊的紫光緊隨其後,劍身的紫光比平時亮了些,帶著點急躁,齊金蟬的金光跟在最後,偶爾會被風吹得晃一下,卻始終緊緊跟著,沒落下半步。

雲層從腳下掠過,軟乎乎的,卻擋不住刺骨的風。山巒河流在霧氣裡時隱時現,有時候飛得低了,能看見下面的村莊,炊煙裊裊,卻沒人有心思多看一眼。李英瓊一路都沒說話,嘴唇咬得緊緊的,臉色發白,雙手攥著劍柄,指節都泛了青,連風颳亂了頭髮,都沒抬手理一下。

趙玄機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勸她,只是放緩了劍光速度,輕聲道:“英瓊,我知道你急,但你得穩住心神。你要是亂了,到了地方,怎麼救英男?紫郢劍認主,你心緒不寧,劍力也會受影響。”

李英瓊身子一僵,緩緩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裡的焦躁,指尖的靈力漸漸平穩下來。

就這麼飛了一天一夜,劍光漸漸慢了下來。

李英瓊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抬頭往前看,只見雲層下面,一片連綿的山巒露了出來,山勢莽莽蒼蒼,一眼望不到頭,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半山腰以上,全籠在厚厚的雲霧裡,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具體的模樣——是莽蒼山。

趙玄機率先降下劍光,落在山腳一處平地上,腳掌落地時,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面,地面上泛起一圈淡淡的靈光,他閉上眼睛,雙手掐訣,卦符握在掌心,開始凝神推演。這一次,他掐訣的速度很慢,眉頭時不時皺一下,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李英瓊站在他旁邊,手裡的紫郢劍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眼神死死盯著趙玄機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出。風從林間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卻吹不散她心裡的焦躁,她忍不住踮著腳往山陰方向看,嘴裡低聲呢喃:“英男,你再等等,我來了,再等等。”

齊金蟬也收起了嬉鬧的性子,靠在一棵老樹上,指尖劍氣出鞘半寸,懸在身側,眼神警惕地四處張望。這莽蒼山看著就透著股邪氣,林間靜得可怕,連鳥叫都沒有,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鳥獸的嘶吼,聽得人心裡發毛。他湊到李英瓊身邊,壓低聲音:“李師姐,你別太擔心,趙師兄算得準,肯定能找到英男姐的。這地方邪乎得很,咱們得小心點,別再中了埋伏。”

李英瓊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趙玄機身上。半晌,趙玄機終於睜開了眼睛,掌心的卦符漸漸冷卻,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指了指山陰的方向,語氣沉了些:“人在山陰那邊,有個洞,叫陰玄晶洞,也有人叫它風穴冰窟。”他頓了頓,看向李英瓊和齊金蟬,叮囑道,“你們分頭找,找到了別急著動手,發訊號等我。那洞裡陰氣重,邪性得很,裡面可能有妖物看守,別莽撞,一旦打草驚蛇,英男師妹可能會有危險。”

“知道了!”李英瓊應了一聲,話音剛落,劍光就騰了起來,人瞬間躥出去十幾丈,速度快得像一道紫虹,眨眼就消失在了林間的霧氣裡,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聲音,“我找到英男,就立刻發訊號!”

齊金蟬想喊她慢點,嘴剛張開,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沒了李英瓊的影子。他搖搖頭,衝趙玄機拱了拱手:“趙師兄,我去東邊找,那邊地勢低,說不定洞口就在那邊!”說著,腳下劍光一閃,金光亮起,往另一個方向飛去,飛出去幾步,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找到我就發訊號,你們也小心點!”

趙玄機點點頭,又站在原地掐了一遍訣,確認餘英男的氣息確實在陰玄晶洞方向,才踏劍而起,慢悠悠地往山陰飛去,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低聲自語:“陰玄晶洞……那地方傳聞有千年玄冰,陰氣極重,妖人把英男困在那裡,到底想做什麼?”

莽蒼山比看著還要大,林間的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丈餘。李英瓊貼著山勢飛,飛得很低,劍光擦著樹梢掠過,帶起一陣風,樹葉嘩啦啦響成一片,驚起幾隻藏在樹葉裡的鳥獸,竄進林子裡,轉瞬就沒了蹤影。

她越飛越急,心裡的焦躁也越來越重。這麼大一座山,一個小小的洞口,要找到什麼時候?她不敢想,餘英男現在是什麼樣子,那個妖人到底騙了她什麼?英男性子軟,卻不傻,能把她騙住的,定是些戳中她心事的謊話。“英男,你怎麼這麼傻,”她一邊飛,一邊低聲呢喃,“不管他說什麼,你都不能信啊……你等著我,我一定能找到你。”

越想,李英瓊的心裡越慌,腳下的劍光也越來越快,紫熒熒的光在霧氣裡穿梭,像一道流動的紫火。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貼在臉上,擋住了視線,她也沒抬手理,只是死死盯著下面的樹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點異常。

就這麼飛了小半個時辰,山勢忽然變了。先前還是林木蔥鬱,枝繁葉茂,連陽光都很難透進來,可這一片,樹木卻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葉子也泛黃枯萎,到最後,乾脆連一棵樹都沒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頭和砂土,踩上去,腳下的碎石咯吱作響。

風也變了。剛才還是溫吞吞的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可這會兒,風颳過來,卻像無數根冰針,往骨頭縫裡鑽,刺骨的冷,凍得李英瓊打了個哆嗦。她身上的道袍不算薄,卻擋不住這股寒氣,指尖很快就凍得發麻,連攥著劍柄的手,都有些僵硬。“就是這裡了,”她眼睛一亮,低聲道,“這麼重的陰氣,英男肯定就在附近。”

李英瓊立刻降下劍光,落在地上,腳掌剛沾地,就感覺到不對勁,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嘣嘣響,低頭一看,原來石頭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殼,晶瑩剔透,卻硬得像鐵,不小心踩上去,還會打滑。她扶著身邊的一塊巨石,穩住身形,順著風向往前走,嘴裡喃喃:“英男,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到了。”

她順著風向往前走,越往前走,風越大,寒氣也越重。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她抬手攏了攏道袍,把領口繫緊,繼續往前走。腳下的冰殼越來越厚,越來越滑,走幾步,就要踉蹌一下,她不得不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不敢有半點馬虎。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出現一個洞口。洞口不大,也就兩人寬窄,黑幽幽的,像一張巨獸的嘴,往裡深不見底。洞口周圍結滿了冰,冰稜子垂下來,長短不一,最長的有半丈多,最短的也就幾寸,在風裡微微晃盪,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風鈴,卻透著股寒氣。

洞口還有黑氣繚繞,不是煙,也不是霧,是那種沉甸甸的黑,像濃墨倒進了水裡,一圈一圈翻滾著,卻始終散不開,貼在洞口,像一層厚厚的幕布,把洞裡的景象遮得嚴嚴實實。李英瓊站在洞口,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一股刺骨的寒氣鑽進鼻腔,嗆得她直咳嗽,可她卻沒在意,鼻尖微微動了動——她聞到了,聞到了餘英男的氣息。

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混在黑氣和寒氣裡,若不仔細分辨,根本發現不了。但李英瓊能感覺到,那是英男的氣息,是她熟悉的、淡淡的草藥香,哪怕被濃重的陰氣包裹著,也能分辨出來。“英男!”她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我找到你了,英男!”

在裡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李英瓊就抬腳要往裡衝,剛邁出一步,那股黑氣就迎面撲了過來,還沒沾身,一股比外面更刺骨的寒氣就透進了骨頭裡,凍得她渾身一僵,打了個大大的哆嗦,腳步也停住了。

她咬著牙,退了回來。不是怕,是不能莽撞。師兄說過,遇事先看,再看,三看,然後才動手。英男還在裡頭等著她,她要是莽撞地衝進去,萬一陷在裡面,誰來救英男?“冷靜,李英瓊,冷靜點,”她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先看看裡面的情況,別中了妖人的圈套,英男還等著你救她呢。”

李英瓊站在洞口,往裡看了片刻。黑氣還在翻湧,但似乎比剛才弱了一些,風也小了些,先前那股能把人刮跑的颶風,這會兒只剩下嗚嗚的餘音,從洞深處傳出來,像什麼活物在喘氣,又像有人在低聲嗚咽,聽得人心裡發瘮。她握緊了手裡的紫郢劍,低聲道:“不管裡面有什麼,我都要進去,英男在等著我。”

她握緊了手裡的紫郢劍,指尖微微用力,掌心的溫度透過劍柄傳到劍身上,紫郢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劍身輕輕震顫起來,紫光大盛,映得她的臉都泛著紫光。李英瓊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凝神運氣,丹田內的靈力緩緩湧動,順著經脈傳到手臂,再到劍柄上。

“走!”她輕叱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決心,人與劍合,化作一道紫虹,沖天而起,在空中打了個盤旋,勢頭不減,頭下腳上,直直地往洞口扎去。

紫虹撞進黑氣的一瞬,李英瓊就感覺到了阻力,大得驚人。那黑氣看著虛無縹緲,軟乎乎的,可撞上去,卻像撞進了銅牆鐵壁,又厚又韌,一層一層裹上來,緊緊纏著紫虹,要把這道紫光絞碎、凍住。

李英瓊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壓力,透骨的寒氣順著劍光往身上滲,順著經脈往丹田鑽,凍得她渾身發冷,牙齒打顫,眉毛上眨眼間就結了一層白霜,頭髮梢也凝了冰粒。

她咬緊牙關,不肯認輸,丹田內的靈力猛地爆發,全部灌注到紫郢劍上,劍身的紫光瞬間暴漲,比剛才亮了數倍,發出龍吟般的嘯聲,震得洞口的冰稜子紛紛掉落。“給我開!”她大喝一聲,語氣裡滿是決絕,“我要進去救英男,誰也攔不住!”

紫光所到之處,黑氣如同滾湯潑雪,紛紛向兩旁逼開,不敢靠近半分。李英瓊趁勢往前一衝,肩膀微微一沉,用盡全身力氣,終於衝破了那一層厚重的黑氛,“嗖”的一聲,撞進了洞口。

入洞的瞬間,紫光映照下,洞內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洞口往裡三五尺,是一圈石地,那石頭不知道被風吹了多少年,凍了多少年,表面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蝕痕,一道道、一片片,像被無數把刀子剮過,剮得支離破碎。有的地方翹起鋒利的石片,閃著寒光,有的地方凹下去深深的坑洞,裡面積著冰碴子,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一不小心,就會被石片劃傷。

石地的盡頭,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那洞口少說也有幾十丈寬,黑幽幽的,往下陷著,看不到底,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所有東西都吸進去。黑氣就是從這洞裡湧上來的,一蓬一蓬,像地底下有座巨大的風箱,在往外抽氣,呼呼作響。

寒氣也是從這裡冒出來的,冷得邪乎,冷得瘮人,冷得人毛髮都豎了起來,連呼吸都帶著白霧,剛撥出來,就凝成了細小的冰粒,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李英瓊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道袍。

她有紫郢劍護體,靈力在周身流轉,可站在這裡,還是覺得冷得受不住,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發疼。她不敢往下想,英男陷在裡面,沒有仙劍護體,沒有靈力支撐,得凍成什麼樣?是不是已經凍得失去知覺了?

“英男,我來了,你一定要撐住,”她低聲喊著,握緊紫郢劍,一步步往大洞走去。

不能想,也沒時間想。李英瓊握緊紫郢劍,劍身的紫光始終亮著,照亮了身前的路。她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往那深不見底的洞裡落去。

下沉,下沉,不斷下沉。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紫郢劍的紫光照亮一小片空間,能看到身邊飛速掠過的石壁,石壁上結滿了冰,泛著幽幽的藍光。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是那種陰惻惻、涼颼颼的風,吹在身上,哪怕有靈力護體,也覺得冷得難受,順著衣領鑽進衣服裡,凍得皮膚髮麻。“英男,再等等,我馬上就到了,”她一邊下沉,一邊喃喃,手裡的劍握得更緊了。

也不知下沉了多久,幾十丈,還是幾百丈,腳下忽然一亮,淡淡的藍光從下方透上來,越來越亮。李英瓊心裡一緊,立刻穩住身形,放慢了下沉的速度,低頭看去,只見下面是一片平整的冰地,泛著幽幽的藍光,一眼望不到邊——是個巨大的冰窟。

她輕輕落下去,腳掌踩在冰地上,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才穩住,冰面光滑得像鏡面,能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連臉上的褶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站穩身子,環顧四周,才看清這冰窟的模樣。

四壁全是玄冰,晶瑩剔透,冷光閃爍,那冰不是普通的冰,是千萬年凍出來的老冰,硬得像鐵,厚得看不見底,冰壁上結滿了霜花,一片一片,奇形怪狀,有的像盛開的花朵,層層疊疊;有的像猙獰的獸頭,獠牙外露;還有的像人的臉,眉眼模糊,在紫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藍光,看著格外詭異。

冰地的正中央,躺著一個人。

直挺挺地躺著,周身裹著一層厚厚的冰殼,只有口鼻處微微露出一點縫隙,能看到裡面淡淡的呼吸白霧。那冰殼厚得驚人,少說也有兩三寸,透明透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裡面的人影——正是餘英男。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結著一層白霜,臉色青白,沒有半點血色,嘴唇烏紫,緊緊抿著,一動不動,連胸口的起伏都幾乎看不見,整個人像被封進了一口水晶棺材,透著一股死寂。

李英瓊腦子裡“轟”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耳邊的風聲、冰層的脆響,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響得快要衝出胸膛。她飛身撲過去,腳步太急,腳下又滑,差點摔倒,膝蓋重重磕在冰地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可她卻顧不上疼,踉蹌著衝到餘英男身邊,伸手就去抱她。

抱不動。

那層玄冰硬得像精鋼,冷冰冰的,餘英男被裹在裡面,紋絲不動,李英瓊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抱住冰殼,使勁往上抬,胳膊都在抖,臉憋得通紅,那冰殼卻連一絲一毫都沒動。

她急了,伸出手,用指甲去摳、去掰冰殼,指尖碰到冰殼,瞬間就凍得發麻,可她卻不管不顧,一下又一下,指甲很快就劈了,鮮血滲出來,滴在冰殼上,瞬間就凝成了紅色的冰粒,冰殼上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英男!英男你醒醒!”她哭喊著,聲音嘶啞,“我是英瓊啊,我來救你了,你別嚇我,快醒醒!”

“英男!英男!”李英瓊喊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在空曠的冰窟裡迴盪,嗡嗡作響,卻沒有任何回應。餘英男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彷彿已經失去了生機。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李英瓊跪在冰地上,手按著那層冰殼,隔著冰冷的玄冰,撫摸著餘英男的臉。她能看到,英男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也高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紫得發黑,連臉頰上的嬰兒肥都消失了,只剩下單薄的輪廓。只有胸口那一片,隔著冰看,隱約有一點微弱的起伏,一點淡淡的暖意——人還活著,還有一口氣。“還好,你還活著,”她哽咽著,抹了把眼淚,“英男,我一定救你出去,一定。”

不能哭,沒時間哭。李英瓊抹了把眼淚,手背蹭得臉上冰涼,她咬著牙,站起身,拔出紫郢劍,劍身的紫光再次暴漲,映得整個冰窟都泛著紫色的光暈。她深吸一口氣,凝神運氣,靈力全部灌注到劍身上,手腕微微一沉,劍光往下一垂,貼著冰殼,輕輕切了下去。“紫郢劍,求你,一定要切開,”她低聲道,“救救英男,求你了。”

紫郢劍鋒利無匹,那玄冰再硬,也硬不過這口仙劍。

劍光過處,只聽“咔嚓咔嚓”一陣脆響,冰殼應聲而裂,碎成幾大塊,從餘英男身上滑落,掉在冰地上,摔得粉碎,濺起一片冰碴子。

李英瓊扔了劍,快步俯身,小心翼翼地把餘英男抱了起來。入手冰涼,涼得不像活人,像抱了一塊冰,餘英男渾身僵硬,胳膊腿都不會打彎,硬邦邦地戳著,連手指都蜷著,凍得發紫。

只有胸口那一塊,貼著李英瓊的手,微微有一點溫度,有一點微弱的起伏,在努力地、艱難地,一吸一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白霧。“英男,我抱你出去,”她輕聲說著,小心翼翼地護著餘英男的頭,“咱們馬上就出去,再也不分開了。”

還活著,真好。李英瓊心裡一暖,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熱淚,流到臉上,燙燙的,與臉上的寒氣交織在一起,說不出的難受。她不敢多待,把餘英男橫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的頭,轉身就要往洞口飛去。

腳下剛一動,李英瓊就忽然覺得不對勁,腳底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她低頭一看,只見腳底下不知什麼時候結了一層薄冰,從腳尖往上蔓延,已經凍住了她的小腿,冰殼越來越厚,緊緊裹著她的腿,讓她動彈不得。

不光是她,四周的玄冰也在變化。冰壁上那些奇形怪狀的霜花,開始瘋長,一片接一片地往外冒,像活過來似的,張牙舞爪地往這邊撲,冰壁上的玄冰也在不斷增厚,往中間收縮,整個冰窟都在微微震顫,彷彿要把她們兩人徹底封在這裡。“不好!”李英瓊心裡一驚,“這冰窟有靈性,它要封死我們!”

這冰窟有靈性,感應到外人闖入,要封住出口,要把她們困死在這裡。

李英瓊心裡一緊,立刻催動靈力,紫郢劍騰空而起,裹住她和餘英男,腳下的冰殼“咔嚓”一聲碎裂,她帶著餘英男,快速往上衝。可剛衝起來,四面八方的寒氣就猛地壓了過來,那寒氣比下來的時候重得多,重得像一座山,壓在劍光上,壓得劍光搖搖欲墜,光芒也暗了幾分。“堅持住,英男,”她咬著牙,低聲道,“我們馬上就出去,馬上就到洞口了。”

李英瓊咬著牙,拼命往上衝,丹田內的靈力源源不斷地灌注到劍光上,可速度還是越來越慢。寒氣越來越重,越來越濃,漸漸凝成實質,化成無數細碎的冰晶,像針一樣,往劍光裡鑽,刺得她渾身發疼,靈力也開始紊亂。

她的眉毛、頭髮、衣襟,全結了霜,白花花的一片,嘴唇凍得發紫,牙齒打顫,抱著餘英男的手已經沒了知覺,僵硬得不聽使喚,可她還是死死抱著,不肯鬆開半分,哪怕手指已經凍得失去了感覺,哪怕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她也告訴自己,不能鬆手,一旦鬆手,英男就徹底沒救了。“英瓊,你不能倒下,”她給自己打氣,“英男還等著你救她,你一定要撐住。”

往上衝,再往上衝。三丈,五丈,七丈——她能看到洞口的微光了,能看到那翻湧的黑氣了,可她卻衝不動了。

寒氣像一面厚厚的牆,死死堵在前面,劍光被壓縮到只剩下薄薄一層,勉強護著她和餘英男,懸浮在半空,動彈不得。李英瓊抬頭看去,離洞口還有幾十丈的距離,那黑氣還在翻湧,隱隱約約能看見洞口透進來的天光,可就是這幾十丈,卻像隔著萬水千山,怎麼也衝不過去。

就差這幾十丈。

李英瓊咬著牙,想再衝一次,她用盡全身力氣,催動最後一絲靈力,劍光微微一顫,剛要往上衝,四面八方的寒氣就猛地收緊,無數冰晶撲上來,瞬間在她身上結了一層薄冰,冰殼蔓延得很快,從腳底往上,眨眼間就封到了腰,她的身體漸漸僵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冰殼往上爬,封住胸口,封住肩膀,封住脖子——

完了。難道我也要困在這裡,陪英男一起死嗎?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裡閃過,一道劍光突然從頭頂射下來,那劍光恢弘浩大,煌煌如日,帶著無與倫比的威勢,像一道金色的閃電,直直刺入冰窟深處,所過之處,寒氣紛紛逼退,像老鼠見了貓,黑氣如同遇見天敵,四散奔逃,連翻湧都不敢翻湧,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瞬間就散得乾乾淨淨。

劍光斂處,現出一個人影,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正是趙玄機。他的劍光還在周身流轉,金光燦燦,驅散了周圍的寒氣,臉上帶著一絲凝重,眼神快速掃過李英瓊和餘英男,腳步一動,就飛身過來。“英瓊!英男!”他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李英瓊大喜,張嘴想喊“師兄”,可嘴剛張開,一股寒氣就灌了進去,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狼狽不堪。“師兄……救……救英男……”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玄機擺擺手,沒說話,眼神在餘英男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李英瓊身上那層冰殼,眉頭皺了皺,隨即抬起手,劍光一卷,將李英瓊和餘英男一起裹了進去。

那劍光溫暖渾厚,裹在身上,像裹了一層陽光,驅散了周身的寒氣,李英瓊身上的冰殼“咔嚓咔嚓”碎裂,化成水汽,眨眼間就散得乾乾淨淨,僵硬的身體也漸漸有了知覺,手指微微動了動。

“抓緊了”趙玄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沉穩,他一催劍光,帶著兩人,快速往上衝。

這回不同了。

那劍光所到之處,寒氣自動讓路,黑氣紛紛避開,像臣子見了君王,連抬頭都不敢抬頭,原本厚重的寒氣牆,瞬間就被劍光衝破,幾十丈的距離,眨眼就到。

洞口一閃而過,黑氣被遠遠甩在身後,眼前豁然開朗——天光灑了進來,雲層在腳下漂浮,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再也沒有了冰窟裡的刺骨寒意。

李英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滲進骨頭裡的寒氣,正在一點一點往外退,胸口的沉悶也漸漸消散,眼眶卻忍不住發酸,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慶幸的淚。

“謝謝師兄”

她低聲道,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哽咽,“謝謝你救了我們。”

趙玄機降下劍光,落在山腰一塊亂石灘上,李英瓊被放下來,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讓她渾身都放鬆下來,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旁邊,趙玄機小心翼翼地把餘英男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陽光下不消片時,玄冰化盡,現出英男全身,面容如生。

只是顏色青白,雙目緊閉,上下牙關緊咬,通體僵直。

趙玄機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開始給她把脈。他的指尖帶著淡淡的靈力,緩緩注入餘英男的體內,眉頭時不時皺一下,神色凝重。

“趙師兄!李師妹!”

一聲呼喊傳來,齊金蟬從樹林裡跑了出來,跑得跌跌撞撞,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快步跑過來,蹲在餘英男身邊,大氣不敢出,眼神緊緊盯著餘英男的臉,臉上滿是焦急:“英男姐怎麼樣了?沒事吧?我剛才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找到你們,可急死我了!”

趙玄機又把了片刻,才鬆開手,收回指尖的靈力,緩緩說了一句:“命保住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了地,李英瓊那口氣終於徹底鬆了,趴在膝蓋上,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掉下來,打在石頭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齊金蟬也鬆了口氣,拍拍胸口,一臉後怕:“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剛才在山那邊轉了半天,找了好幾個洞口,都不是,回來一看你們都沒影了,正著急呢,就看見一道金光從那個方向衝上天,我就趕緊跑過來了。還好你們沒事,還好英男姐沒事。”

趙玄機打斷他,語氣有些無奈:“別廢話了,把地上的乾柴撿起來,再去多找些,越多越好。”

齊金蟬一愣,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疑惑:“乾柴?幹嘛用啊?咱們修道之人,有靈力護體,還需要生火?英男姐不是有你用靈力療傷嗎?”

趙玄機沒理他,低頭看了看餘英男那張蒼白的臉,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冰涼刺骨,半晌,才緩緩說道:“她這寒氣入得太深,已經滲進骨髓裡了,光靠法力逼不出來,得用最笨的辦法,生火取暖,慢慢把寒氣逼出來。靈力只能暫時穩住她的氣息,想徹底驅散寒氣,必須靠明火。”

齊金蟬哦了一聲,終於明白了,趕緊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乾柴,又撓了撓頭,看著趙玄機:“那我再去多找些,保證夠!我找些幹松枝,燒起來旺!”說著,就抱著乾柴,又跌跌撞撞地往樹林裡跑,邊跑邊喊,“不夠我再去找!多找些乾的!”

李英瓊撐著石頭,慢慢坐起來,看著餘英男,又看了看蹲在旁邊,正小心翼翼給餘英男掖好衣角的趙玄機,嘴唇動了動,想說些感謝的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玄機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別說了,歇你的,剛從冰窟裡出來,你也耗了不少靈力,好好調息,別再倒下了,不然,誰幫我照顧英男。”

李英瓊點點頭,沒再說話,靠在一塊石頭上,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耳邊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能聽到遠處齊金蟬找乾柴的腳步聲,還有趙玄機輕輕的呼吸聲。

她微微睜開眼,看著躺在石頭上的餘英男,看著蹲在旁邊的趙玄機,看著遠處樹林裡那個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山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三人身上,溫暖而安寧。

遠處,齊金蟬抱著一大捆乾柴,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邊跑邊喊:“師兄!師妹!我找了好多幹松枝,夠不夠?不夠我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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