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捉魚(1 / 1)
老漢臉上的表情變了。他張了張嘴,手裡的魚叉慢慢垂了下去。
“你爹……是我表兄。”老漢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怎麼——”
“村子沒了。”陳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但眼淚越擦越多,“全沒了。房子被燒了,地被佔了,爹孃沒跑出來。就剩我們兄弟兩個了。”
老漢半晌沒說話。他身後那幾個拿著傢伙的男人也都沉默了,有人把棍子放了下來。
“那個是你弟弟?”老漢指了指後頭那個年輕些的。
“我弟陳壽。”
老漢走過去,伸手把陳壽的臉捧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陳福,嘴唇哆嗦了半天,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陳福把寧爸和里正他們救下自己,一路帶自己過來的事說了說。
老漢站著沒吭聲,但越聽,緊皺的眉頭便越松。
最後,村口的柵欄被拉開了。
老漢——陳六叔——招呼人把路讓開,讓隊伍進來。幾個婦人小跑著去收拾村口的空地,把曬在地上的漁網攏起來挪走。又有人去村後頭的幾間空屋收拾,那是以前住過人後來搬走的,屋裡落了灰,但房頂是好的。
“先安頓下來。”陳六叔對里正說,“其他事慢慢說。”
隊伍裡的人開始把馬車往村裡趕。牲口踩在沙土路上,蹄子陷進去一小截,走得慢吞吞的。趙寧寧從騾車上跳下來,腳踩在沙土上,軟軟的,跟北邊的土完全不一樣。
陳六叔安排他們住在村子最外頭的幾間石頭屋裡。屋子不大,地上的沙土踩上去簌簌響。牆上掛著一串幹海草,被海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這天晚上,趙寧寧吃上了新鮮的海魚。陳六叔讓人送來了十幾條魚,分別給了路上幫著自家兄弟孩子的人。
趙寧寧家分了四條,寧媽拿給何氏兩條,自家留了兩條。
魚不大,但勝在新鮮。寧媽用魚煮了一鍋湯,湯白得像奶,趙寧寧喝了兩碗。
晚上睡覺的時候,屋裡還飄著若有若無的魚香味。
第二天一早,里正把隊伍裡的壯勞力叫到一起,和陳六叔在村口的一間大屋子裡商量正事。
陳六叔把附近的情況說了一遍。這個村子叫礁石村,在文昌縣的邊緣,離縣城有三四十里地。因為路不好走,縣裡的衙役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趟。
“你們既然要住下,有些話我得先跟你們說明白。”陳六叔蹲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撮菸絲,往菸袋裡塞,。l
“村子後頭有的是荒地,但都是沙地,跟你們北邊的土不一樣。這裡的沙地不養莊稼,種什麼都長不好。”
“那你們吃什麼?”里正問。
“打魚。”陳六叔說,“這個村子的人,祖祖輩輩都是打魚的。沙地也不是完全不能種,能種些紅薯、豆子,但收成少,填不飽肚子。要多打魚,才能活下去。”
“要麼就是走遠一些,去種地。”
寧爸也在場,他認真地聽。
“打魚需要什麼?”寧爸問。
“船。”陳六叔看了他一眼,“還有漁網、魚簍、釣線。這些得自己做。村裡有船,但不多。你們要是想學打魚,我們可以教。”
寧爸摩拳擦掌,他先前買的魚竿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就是漁網嘛,他家也沒有。
里正點點頭,“那荒地我們能開多少?”
“那要看你們開多少了。”陳六叔站起來,指著村子後頭一大片荒地說,“那片地閒著也是閒著。你們要開,就按村裡的規矩來——地是村裡的,誰開出來算誰的,頭三年不交糧,三年後每畝地交一成收成給村裡。”
“就是有一點要說一下,這邊靠海,夏天風浪大,萬一再下個暴雨啥的,種的東西可能直接就被淹了。”
里正和蔣松對視一眼。他們算了一下,先開地種上紅薯和豆子,同時學著打魚,兩條腿走路,總歸餓不死。
至於夏日下雨,他們可以種些時間短一些的作物,或者把地開遠一些。
總歸有辦法的
“我們住哪裡?”蔣松問。
“先住那幾間空屋。”陳六叔說,“長久住的話,你們也能自己蓋房子。村子後頭有片空地,靠山,避風,離井也近。”
事情一件一件地定下來。里正沒有多猶豫,當場就和陳六叔拍了板。
“我們先住下。開荒種地,學打魚,蓋房子。”
陳六叔看了他一眼,蹲在門口,把菸袋在門檻上磕了磕,“你們能救不相識的人,都不孬,村子收們也算是應該的。餓死的駱駝比馬大,收下你們,村子裡壯勞力多了,以後不怕有海匪了。”
“海匪?”里正眉頭皺起來。
“對。”陳六叔把菸袋別在腰上,“海上的人,有時候比陸地上的兵還難纏。”
那也沒法,眼下他們暫且找不出第二個這樣隱蔽的地方了。
村口的柵欄關上之後,礁石村的日子就算正式開始了。
陳六叔分給他們的那幾間石頭屋實在住不下所有人。
里正把屋子讓給了有老人和孩子的人家,剩下的壯勞力在屋子旁邊的空地上用油布搭了幾個簡易的棚子。
棚子是用油布、樹枝和幹海草搭的,四面透風,但好歹能擋擋露水。
寧爸帶著趙啟也搭了一個,把騾車上的油布扯下來蓋在棚頂上,又搬了幾塊大石頭壓在邊角上,海風吹過來的時候油布嘩啦啦地響,但沒被掀起來。
騾子和車上的東西卸下來一些放到棚子裡,他們幾個還是接著“睡”車廂裡。
頭幾天是最難熬的。沙地軟,睡在地上潮氣和冷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村裡人把油布拿出來墊在最底下,又在上頭墊了一層乾草,再鋪上褥子,一家人擠在一起睡,倒也不覺得冷。
村裡人多少都會些簡單木工,之前是逃荒沒時間,也不安穩。
現在安穩下來,他們盤算著這兩天有空得趕快弄點板子打張床出來,不然長久睡在這種地方,年紀再大點受不住。
在漁村住下的第二天早上,隊伍裡的人早早便起來了。
一是激動的睡不著,二是凍得睡不著。海邊風大,海風一股一股地順著被子往人身上鑽,左右睡不著,不如起來早些幹活。
里正在村子裡,王修奉帶著弟弟和其他找木材的人去找荒山。
陳六叔說附近有個小山頭,上頭的樹是無主的,可以砍了用,但砍一棵得種回去兩棵。
他們走的時候拿了鋸子也拿了鐵鍁,按著陳六叔說的,砍一棵樹給補種上兩棵。
砍好的樹就地把多餘的枝幹砍下去堆疊到一邊,主幹先拖回去晾著,處理好了才能蓋房。
剩下的枝幹也沒有浪費,直接在原地劈好紮成捆,揹回去晾乾燒柴。
逃荒顛沛流離的生活,讓他們鍛鍊得遇到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會盡可能的收集起來利用。
樹上的葉子,他們都收集起來,曬乾引火用。
眾人幹得熱火朝天,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喜悅。
到了第五天,陳六叔讓人送來了一張舊漁網。
漁網不算大,網眼有好幾處破了,麻線斷了好幾根。
陳六叔蹲在棚子門口,把漁網展開給大傢伙看,“先拿這個練練手。破了的地方補一補還能用。你們的人多,光靠我們送的魚不是長久之計,得自己學。”
里正接過漁網,掂了掂分量,認真地道了謝。
當天下午,陳六叔讓村裡兩個老漁夫來教他們補網。老漁夫一個姓方,一個姓蔡,都是六十出頭的人,手上的繭子厚得能把麻線直接磨斷。
方老伯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把破漁網往膝蓋上一攤,手指翻飛,麻線在網眼之間穿來穿去,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眾人圍坐在一邊,一人手裡拿一小段破網片練手。
趙寧寧也蹲在旁邊看。
方老伯一邊補一邊唸叨:“網眼的大小要一樣,不一樣的話下水之後網會偏,偏了就兜不住魚。麻線要拉緊,但也不能太緊,太緊了網沒有彈性,大魚一撞就是個窟窿。”
趙啟手巧,學得最快。她補的第一個網眼就被方老伯誇了,“這個手藝不錯,跟誰學的?”
趙啟笑笑沒說話,他喜歡做手工,補漁網跟一些精細手工的操作也沒什麼太大區別,都是手上功夫。
補好了漁網,接下來是學撒網。
撒網比補網難多了。方老伯站在一塊礁石上,把漁網收攏成一團,右手拎著網繩,左手託著網身,身子一擰,兩臂一甩,漁網唰地張開,在空中兜成一個圓圈,穩穩地落在水面上,沉下去,濺起一圈水花。
然後他不緊不慢地收繩子,漁網從水裡慢慢浮上來,網眼裡掛了好幾條銀閃閃的小魚,噼裡啪啦地在網裡蹦。
溫子川是第一個上去試的。他甩網的架勢看著也挺像那麼回事。可是漁網飛出去的時候沒張開,擰成了一條繩,啪地砸在水面上,濺了他一臉水花。網沉下去之後拉上來,空空蕩蕩,連根海草都沒有。
溫子客在旁邊笑了一聲,“表弟,讓我試試!”
他把網接過去,照樣也是一條繩砸在水面上。趙老三不信邪,也試了一把,網倒是張開了一半,斜著落在淺水裡,拉上來只有一條小手指頭大的魚崽子。
方老伯撿起來看了看,隨手又扔回海里。
趙寧寧也想試試。寧爸不讓,說漁網比她人還重,撒不好容易把自己帶水裡去。她只好站在沙灘上看著。
最後還是寧爸上了手。他先在沙灘上練了半天,把甩網的動作拆成一步一步的,擰腰、轉肩、甩臂、鬆手,反覆練了十幾遍,才下到海水裡。
第一網也沒張開,第二網張開了一半,拉上來有三條巴掌大的小魚。
第三網終於張開了大半,拉上來的時候網底下沉甸甸的,方老伯幫他一起拽,拽上來一看,竟有一小捧銀白色的小雜魚,在漁網裡活蹦亂跳的。
趙寧寧興奮地跑過去撿魚,小魚滑溜溜的,她抓了三次才抓住一條。她把魚舉起來給寧媽看,寧媽笑著點點頭,“夠煮一鍋湯了。”
寧爸站在海水裡,拎著溼淋淋的漁網,低頭看著那些魚,臉上的表情不像在笑,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從那以後,隊伍裡的人有空就去海邊練撒網。
王修奉也來學,溫家的幾個漢子也來,襄中縣的幾個年輕人也來。
慢慢地,沙灘上每天都有三四個身影站在海水裡,漁網一張一張地往外甩,水花一朵一朵地濺起來。
有的人網撒得直,有的人網還是擰成繩,但誰也顧不上笑話誰。
打到魚的人就把魚分給沒打到的人,今天你分我一條,明天我分你兩條,反正都是在一口鍋裡吃飯的。
到了第七八天的時候,寧爸已經能十網打出四五網像樣的了。
有一天他運氣好,一網下去拉上來七八條巴掌大的黃魚,還有兩條海鱸魚,個頭不算大,但勝在新鮮。
那天晚上寧媽用海鱸魚熬了一鍋湯,又用黃魚做了一鍋紅燒魚塊,雖然沒有北邊的醬料那麼講究,但魚肉鮮美細嫩,一家人在棚子裡吃得滿頭大汗。
趙寧寧吃完之後回了半天的味兒,“娘,明天還做不?”
寧媽笑著說:“看你爹明天能打多少。”
寧爸扒著飯,抬頭道:“明天我多打幾網。”
可魚也不是天天都有。
方老伯說,打魚這活一半靠手藝,一半靠運氣。有些天潮水不對,魚群不往岸邊來,撒再多網也是白搭。
還有幾天起了風,海浪捲起半人高的白沫子往岸上拍,站在海水裡根本站不穩,更別提撒網了。
這種時候,陳六叔會讓人在近海的礁石縫裡下魚簍。
魚簍是用竹子編的,口小肚子大,魚一旦鑽進去就出不來。
下魚簍的時候要在裡頭放些魚內臟或者碎貝肉當餌,把簍子繫上繩子,另一頭拴在礁石上,沉到礁石縫裡。
過上兩三個時辰,把簍子提上來,運氣好的話能倒出好幾條海鰻和石斑魚。但也不是每次都靈。
有一回溫子客下了一個魚簍,三個時辰之後提上來,簍子裡頭一條魚沒有,倒是有一隻螃蟹卡在簍口,把魚全趕跑了。
溫子客氣得想摔簍子,方老伯在一邊呵呵笑,“螃蟹也是肉,你氣什麼?”
於是那天晚上溫子客的晚飯就是一隻清蒸螃蟹。